段云琅失笑,「他是男人,是兴庆宫的侍卫,你让他去歇息?」
「他很累了。」鹊儿静了片刻,又道,「而且,婢子想同您说几句话。」
段云琅抬眼,沉默地端详着她,「你说。」
「婢子……」鹊儿顿了顿,「婢子想出宫。」
段云琅微微挑眉,「这个不难。」
鹊儿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太皇太后不在了,我觉得……我留在这宫里,也没多大意思了。殿下的事情……殿下放心,婢子不会多嘴多舌。」
段云琅道:「难道我还会怀疑你?」
鹊儿飞快地掠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却避开了他的问题,反而道:「殿下,婢子虽不预朝事,但也相信,几位殿下里,您是最出息的。难得的是,您对殷娘子还一心一意……」鹊儿看见段云琅脸色变了,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婢子一直都很服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殿下……您是高高在上的人,您大约不懂得底下人的难处。您欢喜殷娘子,想起来便去找她,忙起来便搁置了她,您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为着您,成日里提心弔胆,您想想,这事情若果真闹将出来,没人敢拿您怎样的,但殷娘子可就得受大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段云琅重复了一遍,一双冷亮的眸子直盯着她。
鹊儿苦笑一声,「婢子只想劝您对她好一些,婢子同她都是女子,大约能明白她心中有多难……殿下您烦我也好,这总之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僭越了……」
段云琅缓缓道:「你要出宫,你可知道你家人在何处?」
鹊儿摇了摇头,默了片刻,泪水就那样自眼中涌溢出来了,「我不知道,殿下!我在宫里十多年了,我已经分不清楚宫里宫外,究竟哪个才是我的家了……可是殿下,我总还是想出去瞧一眼……」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便瞧一眼也好啊。」
段云琅不做声了。
鹊儿抬起手捂住了汹涌的泪水,许久,许久,直到那月亮都将沉没了,才沙哑着嗓子道:「殿下,我只盼您和殷娘子好好的。这世上啊,两情相悦太难了……」
☆、第109章
第109章——既老而悲
太皇太后突然崩逝,天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与往常二十余年似乎并无二致的早朝,泱泱众臣僚无言跪伏在地,夏日的天空澄澈如明镜,没有人注意到段臻鬓边新添的白髮。
他今年四十四岁,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去死了。
这江山早已不在自己手里,自己却还坐在这御座上,有什么意义呢?
高仲甫提出要彻查武宁节度使朱桓谋逆一案,段臻挥挥手,准了。刘嗣贞上奏简省后宫用度以赈河北旱情,段臻亦是挥挥手,准了。他只觉自己好似成了戏台子上的偶人,竟是半点不由自主的,巍巍楼阁,堂堂殿阙,看起来是天下第一的富贵,其实却都不是他的。
下朝之后,他屏退车马,一个人慢慢踱回清思殿。六月天气晴柔,只是丧期未过,四方都是压抑的黑白之色。大明宫规制平整,宫墙错落,行走于这横平竖直之间,难免感到压迫。段臻不由得又想起那布局散漫的兴庆宫来,少不更事的自己,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皇祖母的身后,陪着她看那园中奼紫嫣红花枝烂漫……
而光阴荏苒,如今自己竟也已到了皇祖母当年的年纪。
他自出生起就未见过自己的母亲,生父敬宗皇帝又对他不闻不问,兴庆宫的老太后于他而言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这个老人很和善,对下人偷懒耍赖都可以一笑而过,但她心里亮堂得就跟明镜一般。
段臻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问过她:「我朝为何用阉人领禁军?」
老太后呵呵笑道:「若不用阉人,臻儿想用谁?」
「随便什么人……都比阉人好吧。」年幼的段臻撅起了嘴。
「这可不对。」老太后却摇了摇头,「随便什么人,都不如阉人好啊……」
段臻当时很不高兴,径自道:「若是我,就用宗室子弟领禁军,看那些阉人还有没有地儿待着!」
今日的段臻却只有苦笑。
他的确用了宗室子弟,甚至,他用的是自己的儿子。可是他如今才明白,用自己的儿子,都并不见得比阉人来得可靠。
他宁愿被高仲甫之流鄙夷陷害……也不愿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猜疑怨恨、甚至从背后捅上一刀子啊。
「——陛下!」
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声突然自后方唤住了他。他脚步一顿,后边周镜已响起威严的呼喝声:「哪里来的妇人,怎不事先通报?大内之中岂能如此放肆!」
「陛下!」那少女却不管不顾地哭叫起来,「我是鹊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鹊儿啊!陛下,老太后有话要同您说啊!」
段臻转过身,太阳光明晃晃如刀刃劈下,那少女满腮都是清亮的泪水,哭得浑身颤抖着瘫跪在地。周镜为难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
周镜将左右屏退,自己也沉吟着退下了。
段臻看了那少女一眼,便往北边的树林里走去。鹊儿连忙踉踉跄跄地跟上,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开口。就这样走了一晌,面前还是草木葳蕤,空气中已渗着太液池上的丰沛水汽,段臻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此处无人,但说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