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染的笑容渐渐地安静了。
「我知道。」她轻轻地道,又加重语气重复,「我何尝不知道?多谢你了,小刘公公。」
殷染走了,还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男装。
刘垂文稍稍侧过身子,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远去。宽大的袍角被夜风吹起,单薄的身形被月光拉得好长。她抬起手理了理幞头,长袖稍稍滑落,露出修长的十指和半截玉一样的手腕。
只是一个动作着的背影,已见出无边的妩媚和孤独。
「看什么看?」一个因醉意而发软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吓了他一跳,「那是我的女人。」
他回过头,殿下的眼瞳灼亮,不知是喝得太醉,还是根本没醉,那目光里像有什么东西,坠而不返了。
***
翌日清晨。
段云琅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直直瞪视着他的眼睛,吓得他猛地清醒过来,身子往床上一缩。
再定睛看去,竟是宰相程秉国,此刻彼已站直了身,捋了捋长须道:「殿下昨晚睡得可好?」
段云琅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脑袋,昨晚的种种事端才渐渐在脑海里拼凑起来,也这才想起昨晚本约了程相……「啊哟喂!」他突然皱着鼻子喊了一声,「刘垂文!」
刘垂文在阁外应了:「奴婢在!」
「程相等多久了?」
「回殿下,程相候了您一夜!」
死傢伙,连对个词都不会。段云琅一边腹诽着,一边对程秉国摆出了诚挚的笑容:「累程相久等了,真是万分过意不去。昨日小王在街上偶遇了二兄,不留神就喝多了……」苦恼的表情,「累您找的那些案底,小王都覆核过了,圣人对高仲甫忍耐已久,只苦于朝堂上无人敢言,程相的胆识,小王佩服之至!」
这撒泼耍赖之间,就不动声色地转了话茬。程秉国见他又起身要更衣了,连忙背过身去,咳嗽两声,道:「殿下要将它们交给圣人?」
段云琅眼珠子转了转,「这里也有个讲究。弹劾人呢,最紧要的是弹劾得光明正大,显得自己占理儿。圣人近来不是很喜欢崔慎、李绍他们,正想让他们立点功劳?您去提点提点,让他们写些奏疏上去……他们科场出身,笔头功夫自然没得说……」
「臣明白了。」程秉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端凝行礼。
段云琅几乎以为这老人已经将自己看破了,可是对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程秉国走后,宿醉的痛苦一点点又浮凸出来,全身筋骨都似被拆散了又搅和起来,就没有一处是安生的。一边喊着刘垂文一边下床蹬鞋,突然一个站不住,腿一僵,又跌回了床上——
他皱了眉,大雪天里,竟有汗珠自额头上一滴滴渗出来。那不听话的腿在眼前抻直了,仿佛有一根筋被拉到了极限,即将断裂了……
「殿下!」刘垂文掀帘而入,见这情状,道,「殿下又腿疼了?」赶忙过来,然而他的手一搭上段云琅的膝盖,已被他断喝一声:「别碰我!」
这一声正义凛然,骇得刘垂文脸色青白地抽回手去。然而段云琅那双桃花眼里却忽然蓄足了盈盈的水光,可怜劲儿直冒:「刘垂文,我疼……」
「得得,奴去找樊太医。」
「不可。」他又疼得龇牙咧嘴一番,才说出话来,「不可找太医,这要是让宫里头晓得了……去城里请个大夫吧。」
作者有话要说:段五:如果这叫驮的话,那你是什么?
刘垂文:……
☆、第78章
第78章——天恩
年关上最冷的时候,承香殿里的用炭总比旁的殿所多出一倍不止。因为这是圣人最常歇息的地方。
段臻走入内殿,见银烛高烧,案上整齐码着御膳房特製的点心,却全未动过。许贤妃正斜倚榻上,一手抚弄着怀中的白猫,一手持一卷佛经,看得入了神。
「特让人送来的,怎么不吃?」说着,段臻随意地拿起一块蜜饯抛进了嘴里,又凑上前来,「什么东西,如此好看?」
许贤妃淡淡道:「《金刚经》。」
段臻微微一笑,在她的榻旁坐下,「三十二相,皆是非相。」
许贤妃将经书放在一边,凝了他片刻,忽而嘆了口气,「何必呢?」
「嗯?」段臻仍是微笑,眉梢轻轻上挑。他的确是个面容周正的男子,但更吸引人的是他那安静从容的气度,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将人的言语心声都诱引出来。
许临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岂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她总心甘情愿。
「何必要与高仲甫争个鱼死网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高仲甫」这三个字出口的剎那,她已看见他毫不掩饰地皱了眉,「你的皇位是他给的,你的天下也是他给的……他的势力如今盘根错节,所谓心腹大患,一旦拔除,自身也命不久矣……」
「你想多了。」段臻很平静地截断了她的话,「内闱寺人再是权威赫赫,也无人承继。朕并不打算同他周旋,端看他自取灭亡即可。」
许贤妃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段臻望向那案上点心,又道:「你若不爱吃这些,朕便让他们再换个花样做。」
许贤妃笑了,温顺地摇了摇头,坐起身来,拈起蜜饯也入了口,笑道:「陛下送的东西,妾哪有不爱吃的?只是每次都让御膳房开小灶,怪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