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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殿上,地龙闷烧,空气不通,浓郁的熏香味道令殷染十分不适,仓促换上的重重锦衣将伤口结成的硬痂磨得发烫,疼痒难耐。坐在上首的圣人却自然不会觉察,虽然那双温雅的眼光总是和善地凝注着她的,但她知道,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放下她。
圣人为何要召见她?如要赏赐于她,随便派人将赐物发至掖庭即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若是为了她「教坏」七殿下的事而欲惩罚于她,就更不该召见她了吧?
「这一回,多亏了殷娘子舍身救下五郎性命。」段臻微笑道,「殷娘子想要什么赏赐,只管提来。」
殷染跪在殿中,她有些晕沉沉地,只道:「婢子只是情急而为,陈留王天潢贵胄,自有洪福保佑,婢子不敢觍颜叨赏。」
段臻如是问了数遍,来来回回,她就是什么都不要。段臻只得命中人去取了点首饰赏她,又道:「小七朕是不能交给你了,不过除却积庆殿,这三宫之中,乃至十六王宅,你想去哪里,朕都答应。」
殷染蓦地抬起头来,目中光芒微闪,又立刻低下头求。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却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婢子……婢子还未想过……」
「那朕也不强迫你了。」段臻温和地道,「你过去与大郎不是相交甚笃?若有空时,可去陪陪他。掖庭的贱役也不必做了。」
殷染谢恩告退,段臻身后那扇图画二十四孝故事的十二折云母屏风背后,缓缓转出了一个人来。
段云琅容色苍白,眼神阴郁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有朋友担心殷画搅场子,放心,殷画比沈青陵聪明多了,她拎得清~而且她本质上不是坏人。
今天气温骤降,某眠出个门被冻死了……大家要注意防寒!
☆、第63章
第63章——神女襄王(三)
段臻见他脸色如此,倒是先笑了,颇觉有趣似地,「这是怎的了,见着救命恩人,声气这样差?」
段云琅低着头,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只是一片惨白而已。《他实在拿捏不准父皇这番做作是何用意,为何要跟阿染提到十六宅?!
他慢慢地跪下去,目光恳切地凝视着圣人衣上的龙纹,一字字道:「那日她救儿臣时,虽事出紧急,但毕竟坏了男女之防;今日儿臣实在没料及会再见她,亦不敢再见她!」
他说得如此认真,段臻却仿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温颜笑道:「孔孟之道,不也有经有权?嫂溺而援之以手,不也是合乎仁义的么?人家救了你的性命,你却还这样迂腐,朕看那殷娘子一介妇人,都比你懂事得多。」
段云琅咬住了牙,想自己此刻多言亦是多错,索性不说话。
段臻于是续道:「而况朕记得你与这殷娘子分明认识的吧?三年以前,她还在含冰殿的时候,你帮她和大郎牵过线,是也不是?」
段云琅的手紧攥成拳,在大袖底下闷出了满掌心的汗。
「正因如此,」他慢慢地道,「儿臣才不能见她。」
「哦?」段臻微笑,「此言何解?」
「论君臣大义,她是父皇的宫里人,儿臣若与她私相授受,是为大逆不道;论兄弟之伦,她是大兄的心上人,儿臣若与她私相授受,是为见色忘义。」段云琅道,「她对儿臣的救命之恩,儿臣早已命人送去谢礼,只是于情于法,儿臣都不能亲去道谢。」
段臻凝了他许久,那目光始终和蔼,就如微温的水,让他渐渐地失了抵抗的气力。
他想,父皇毕竟是技高一筹。
而后段臻轻轻地笑了,「道理说得这么清楚,怎么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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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平静而带笑,落在段云琅耳中却不啻一道惊雷,骇得他立刻叩下头去,「父皇!」
「我再问你一句,」段臻微笑道,「在你阿兄之前,你当真不曾见过她?」
段云琅的脑中飞快地掠过了秘书省中那桃红柳绿的幻影,可是,即算当时人都知道他爱往秘书省跑,也没有几个晓得殷染是谁啊!他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这个决不能认——
「儿臣——不曾见过她。」
这句话,他也没有说错。
他的确从未见过她的脸。
那个杏红衫子的背影,一直以来,只是一个孩子的梦想罢了。
父皇难道连他做个梦都不放过,难道还要把他这个梦想都从记忆的骨殖上刮下来?!
段臻凝注着他,带笑的眼睛渐渐眯起,温柔的假象如潮水般退却,露出了砂石粗粝的滩涂。
「你当年为何被废,你忘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道,「高仲甫搜来的一百三十二道证据,你忘了?」
段云琅晃了晃神。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父皇终于要将那两场延英奏对撕开来说了吗?
——可是,这和阿染又有什么关係?!
「儿臣如何不记得。」段云琅哑着声音道,「可是儿臣那一百三十二道『不听教诲,昵近小人』的罪证,与那位殷娘子……实在没有干係。」
「那是因为高仲甫没能从殷家撬出证据来罢了!」段臻轻轻哼了一声,「不然,你就有一百三十三道罪证了!」
段云琅震惊地抬起眼来,「父皇——」
段臻毫不留情地道:「你们早就认识,对不对?当年你成日价往秘书省跑,见的人就是她,对不对?既是如此,当年不晓得避忌,怎么今日忽然就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