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马鞭重重地抽了下来,钟屿大惊后退,那马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立刻往前奔去。钟嶙身后的亲兵们当即也驾车跟随过去,在街衢间扬起一路沙尘。
***
钟屿在尚书台掌理枢机之位,所有臣民上书都要先经尚书台拆阅,再由尚书台筛选呈入禁中。正如他所说的,顾拾成日成夜地耽留在章德殿中,已很久没有管过朝事了。
阿寄怀胎九月,算来临盆在即,御医嘱咐不可轻举妄动,顾拾索性让她成日里躺在床上,连看书都不许,便缠着她跟自己说话。他还养出来一个新的喜好:给她餵饭吃。
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一手捧着碗,一手执着勺,身子倾过去,伴以一声温柔的:「啊——」
饶是她品性良善,也不由得怒目而视。
他却一脸无辜:「我这不是练习么,等以后孩子出来了,也这样餵。」
阿寄低着头咕哝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更凑过去一些,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声音软绵绵地拂过她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阿寄转过头去,「刚出生的孩子只能吃奶的。」
顾拾怔愣一下,旋而大笑起来。
阿寄却不很高兴,抿着唇等他笑完,但见他双眸弯弯,笑意盈盈,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她静了静,将他手中的碗推开,慢慢地坐起来一些。他一惊,连忙过来给她整理枕囊,她抬眼看着他道:「你总是待在这边,也不见你接见大臣,也不见你批阅奏疏……」
顾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旋而对她微微一笑,「我待在这边不好么?」
阿寄迟疑地道:「好是好……」
「那不就成了。」顾拾柔声道,「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站起身,将碗筷收拾好,阿寄看着他的背影,身躯滞重得难以动弹,心里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无法喘息,「可是……柳岑打到哪里了?钟嶙他……」
「阿寄,总共也不过十来日了。」顾拾回过头来,脸上没有笑容,「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哪怕只这么十来日,什么也不要想?」
「我是担心你——」
「我若告诉你柳岑如今已破了徐州,你会少担心一些吗?」顾拾却道。
阿寄呆住。「什么?徐州?!他怎可能——」
顾拾看着她,许久嘆了口气,走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好休息吧。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关係,你总要相信你自己,孩子还靠着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某眠安排的所有和算命有关的情节,算出来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准确的。孙望看顾真也是。(这算不算重要剧透……)如果是假的就没意思了嘛~
☆、第58章
徐州, 下邳。
官道上、丘陇间, 全是携家带口往东北方逃难的人, 由残兵败将护送着, 风尘憔悴,踽踽而行。这背井离乡的人群布满了山野,沉默而温顺, 从高处看去,仿佛缓缓蠕动的灰色的虫。
天空也是灰色的。春夏之交的江北, 杨柳轻舒, 桃花乱落,却在这阴沉沉的苍穹之下显不出本来颜色。
有人却是从东北边过来。
山冈上, 那一架马车停了下来,驾车的男子其貌不扬,幽黑的眼睛里沉淀着数不清的渣滓,正心情复杂地望着这不断北逃的人流。
终于他对着车内的人说了几句话, 自己跳下车来,往那些兵将走去。许多人见了他却避得更远了, 他们已习惯了在逃难的路上不要同人说话。
「将军——这位将军!」他终归还是抓住了一个盔甲残破的小兵,「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南边出了什么事?」
那小兵被他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只得嘆口气道:「可不要叫我将军。你不知道吗,下邳昨日已陷落了。」
「下邳?」男人却一脸茫然, 「陷落?谁来攻打下邳了吗?」
小兵哭笑不得,「老兄你是哪里来的人啊?柳将军渡了长江你知不知道?他一路北上打进了下邳你知不知道?!」
旁边立刻有人提醒他:「喂,那是叛贼, 不是什么柳将军。」
「谁知道明日他还是不是叛贼呢。」小兵却更笑了,「我是烦透了,每来一位将军便要重新征一次兵,这还算好的,若抵抗得激烈了,入城时还要杀人越货呢!我们都说还是回雒阳得了,就算十恶不赦的老贼,也不敢把京城的人都杀光吧?」
男人愣愣地放下了手,却仍然只是重复:「昨日下邳陷落?」
小兵揉了揉被他抓痛的手腕,「嘁」了一声便往前走去。男人忽然又道:「你们这样如何逃得出去?你们还带着刀兵,其他州界不会收容你们,雒阳城更加不可能……」
「逃难还能想那么多?」那小兵却已经走得很远了,只有声音遥遥地传来,「老兄真是富贵久了,没见过逃难吧?」
袁琴呆呆地立在道上,杨花蒙蒙扑面,无数形容枯槁的难民和垂头丧气的逃兵从他身遭面无表情地穿行而过。
富贵久了?
他——富贵久了?
开什么玩笑?!
「小叔叔!」
孩童的声音在山冈上喊他,他回过头,阿铖正跳下马车,双手挥舞着朝他笑叫。在他身后,马车车窗拉开,林寡妇好像也正凝望着他,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