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她们不太懂规矩,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您说哪儿的话。」木芳轻笑。
高峻的慧日楼自水面上显现,如同一柄剑直插水中,他们自水路登岸,木芳在前带路,特别叫他们的侍卫跟在后头。
这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沈雁心想,他自敞开的窗口望下看去,地面正在盘旋下降,空气中的潮气褪去,和暖的夏风自窗口扑入,云自窗外流过。他们一路走上塔顶最高处的房间。屋子里满是药味和熏香的气味,一个女人垂手侍立一侧,她跟和雪江打扮相似,都是道门衣裳,绣着银鹤的大袍一直垂到地上;男人约跟薛玉楼一般年纪,身穿辞灰色芙蓉纹的外袍,袍襟用一个缕金鹿角扣,两鬓微有银霜,比起薛玉楼显得更为雍容,但目光和蔼慈祥。
「灵素,别来无恙。」白无忧先去招呼女子,又对坐着的男人点点头,「梦山城主。」
梦山在座位上坐着,拱手一礼,「重病在身,不能全礼,陛下勿怪。」
「陛下。」灵素则走上来行礼,亲自引她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沈雁,客气又轻慢地道,
「咱们接下来的话,怕不合适让外人听罢。」
「他不是外人,是我倚重信赖之人,你儘管说。」白无忧道,看着他,目光中全是不容置疑的信任,她拉着沈雁坐下,灵素看她如此,将剩下的话都隐住,不说了。
「京中可传来什么消息吗?」白无忧问道。
「西府怀镝病薨。」灵素一边说一边谨慎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出乎她意料之外,白无忧脸上未变。
「您早知道?」
「雁儿已对我说了,在我们下楚庭的时候。」
灵素听了这话,眉头立即皱起,她站直了身体,转到沈雁身前,反覆打量着他们。
屋里瀰漫着紧张的气氛。
灵素陡然压低了声音开口,「沈氏背主,将所有消息尽皆封锁。公子如何得知?」
「沈晴秋嫡子,沈鹤渊亲口所说。」沈雁平静地回她。
灵素沉沉呼出一口气,对白无忧道,「说起来您也算是沈氏嫡子……沈家已叛主投敌,陛下果真信得过他?」
白无忧坦荡地盯着他,「这一路上,他但凡想杀我,我早死了。此事不用再提,你接着说,西府病薨,然后呢?」
「可陛下……」
「我已说过了,我信他,你听见了吗?」
「是。」灵素顿了一下,而后平静地往下说,之前一切的话好像从没有过,「西府薨逝,薛氏次日便以贪污军费之名,围了怀府,并连夜遣人往前线送信。」
「我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白无忧声音仍然平静,离沈雁所知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姑娘相差甚远,「咱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不过是个由头而已。」
她接着说下去,「我不仅没收到信,而且在回京的路上还遭到截杀,全靠我王兄引开追兵,才勉强逃得性命。京中如今何人主事?我王兄可有消息?」
灵素回道,「薛氏独揽大权,怀氏全族被软禁在西府,西府谏议不知所踪,我们的线人说他目下躲在内廷参议大人府上,不知是真是假。」
「薛莹?」
「正是。」
她本不该做这样的事情,沈雁想着,那位美人是薛家嫡女儿,举动温柔,行事谨慎,从不行差踏错,她为何要做这种事?背弃自己的父亲和家族?
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又或许只是讹传。
「秦地诸位城主可有动静?」
「久安城当夜举了义旗,可惜攻城器械不足,不出三日已然兵败,其他的……」灵素打量白无忧神色,「我已向各位城主传信,教他们速来楚庭举兵勤王。」
「现在有几个回信?」
「三个。」
「给北地王赵氏寄过信吗?」
「不当如此。」直到此时,梦山才说了第一句话,「您离开京中,便该长公主承继大位,此时您不该找她。」
白无忧笑了,「你不明白,她是我嫡亲的姐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她不会叛我。」
梦山稍微靠近她,轻声细语地劝道,「即便是骨肉血亲,在这执掌天下的权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陛下或许年轻,可梦山已经老了,骨肉相残的事情见得许多,陛下江山安危,如今有倒悬之急,长公主对您是最有威胁的人,薛玉楼没有去寻她已是万幸,这时候不宜让她入京,只恐反成祸患。」
白无忧默然不语,一串脚步突然从她身后传来,木芳正站在门外。
「城主,代议大人,有人求见。」
梦山坐在原地不动,只吩咐道,「我有贵客在此,现在不便见他。」
「但那人说……」木芳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眼睛落在白无忧身上,「他带来的消息事关皇家江山,万万耽误不得。」
「他什么打扮,姓甚名谁?」白无忧用手势止住梦山,开口问道。
「那人说自己姓刘,是北方护军曹将,脚下蹬着马头口的靴子,身后背着雪竹杆的箭。」
「是我姐姐来了。」白无忧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提到喉咙口——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带来的是背叛的刀刃,还是救命的援军。
「就在此处见他,即刻。」白无忧命令,「我和雁儿去影壁后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