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让梅花阑闭眼看边说道:「那时候我还不会说人族的话,也听不懂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一个人偷偷跑到街上去的。那天好像是什么热闹的节日,我挤在人流里东摇西晃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场景,就很陌生,有些懵懵的……」
梅花阑看到了,那个很小的庄清流被热闹的人群挤着绊到了一个摊铺的桌角,撞碎了上面摆的几个小玉件,然后让人低头数落指责。
「我当时垂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了看问我要钱和找父母的摊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时,一隻手从身后轻轻牵了上来,冲摊主不卑不亢地柔声道,「是我女儿。」
梅花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起来——那是戚忽,戚忽的脸。
她一身庄重的贵人打扮,妆容淡敛而明丽,那摊主应该也认识,愣了一下后,很快肃然地微微行了个礼,恭敬道:「戚夫人。」
「那时候她问了我几句话,我自然也没听懂,只知道她掌心很暖,声音很温柔,记得她的眼睛,十分清澈的眼睛。」庄清流微弯眼笑起来,「然后她就把我带到一个旁边的小客栈要了些吃的,亲手递给我一块儿花糕,示意我吃。」
梅花阑看到了,庄清流两隻很白的小手一起抱着花糕,仰头还是萌萌地看旁边的戚忽。大概是由于她嘴角天然生笑,惹得戚忽很喜欢,于是摸了好几下她脑袋。
「我当时又左右来回地看了看旁边桌上的人,才学着低头咬了一口。」庄清流收回手道,「那是我在这世上吃到的第一口好吃的,很甜。」
梅花阑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她:「六百多年……」
「嗯。」庄清流冲她道,「这世上每过数百年,会有一些人不被打散灵魂,重新转世。」所以戚忽还是戚忽。
「对她来说,对身边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转过了一次轮迴。可是对我来说,她还是这一世遇到的人。」
庄清流轻轻搂着她,低头道:「可见凡世之事,自有因果。或许冥冥之中,我就是要来给她当女儿的。」
梅花阑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潮涌般的感动,难得泪流满面地沾湿了睫毛。
庄清流忽地自己凑近,将左脸挨到她唇边啵了一下,然后眨眼道:「怎么回事?亲左边不亲右边,你不合格。」
然后梅咩咩就果然轻轻抿嘴地笑了起来,搂她一会儿后,在她右脸补上「合格」。
「……」一旁的段缤伸手挠了挠面具,早已转头背对两人,去看高高升起的红日。
庄清流牵梅花阑从戚忽坟前离开时,才侧头看看,冲他问道:「这么多年,你就真的没什么喜欢的人吗?」
段缤这才转过身,安静走在旁边:「从小到大,每次生死关头,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你,我的缘分就只有你一个人。
庄清流:「……」
是谁,到底是谁,要往醋缸里灌醋。
本来安安静静走着的梅花阑果然转头,没什么神情地看了段缤一眼。
自从祭坛的评估之后,庄清流有一段时间看谁心里都浮起评估,无法搞明白身边这隻咩明明应该是个零点一,怎么就成了九点九。
这会儿看她在缸里酿醋,才发现看起来格外凶。
庄清流在她手心一挠:「你这个危险分子。」
「我不应该是积极分子吗?」梅花阑悄然挠回去道。
庄清流眉梢动了动,还没说话,梅笑寒忽然传讯道:「庄前辈,花阑,你们去了桃花源吗?」
梅花阑抬头看出去,问:「怎么了?」
梅笑寒道:「你们忘了吗,那里面还有大波的厉煞未曾清干净。」
庄清流并不意外,只是道:「六百岁打底的祖宗鬼,你们当说清就清。」
哪怕是庄篁,以往也做不到,所以只能将这里全部封起来。
梅笑寒顿了顿,道:「难怪从小半年前开始,那里就接连震动不休,我们加了数层禁制都被闯破了……庄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只有一个。」庄清流沉默立在原地道,「需要血脉的镇压。」
不管是沙漠的辐射还是厉煞,每一次的大战之后,都有地方需要许多年才能修復,这里也还需要净化很多很多年年。
有些事情其实也早已心照不宣,所以从桃花源接走梅思归母亲的尸骨时,段缤再未曾跟出来,他将终生镇守那里。
庄清流抬头缓出一口气,并没有回梅家仙府,而是将思归的鸟妈妈安葬在了乌澜山,这里本是它的家乡,它也喜欢这处山清水秀又风轻云淡之地。
庄清流安静了低头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带梅花阑去了一个地方,落在一株角落梅树旁边道:「我当年,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
梅花阑眼睛眨了眨,转头看向树下。
「你当时,大概就这么小,」庄清流伸手小小比划了一下,笑道,「眼睛十分清澈,像雪水融化出来的小溪一样。」
说着抬眼,看着梅花如今阑的眼睛:「现在还像小溪,但是已经是我的人了。」
梅花阑笑着听她说,庄清流却转头,看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道:「你知道吗,你当年,是被一隻鸟所救,藏在这里的。」
梅花阑忽意外了一下,抬头看她。
「就是思归母亲。」庄清流弯腰俯下身,在雪地上用手指戳了个鸟爪印出来道,「它当年被我和祝蘅救了之后,藏入乌澜山就已经很安全,但是那年为了救你,暴露了自己行踪,让后氏的人重新盯上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