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两城的百姓才相继反应过来,纷纷侧首互相看。
梅洲气候偏寒,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存菜的封闭地窖,所以之前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躲进了下面。
又噤若寒蝉地蜷在地窖内静静等了一会儿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登上木梯,大胆伸出头往外看了一眼,抖着嗓子道:「不见了、不见了!走了……都退走了!!」
被妇人抱着紧紧瑟缩在墙角的女孩儿忽然眼珠一转,指道:「影子!」
然而谁现在还关心什么影子,满城的人欢天喜地,喜极而泣,纷纷忙着从地窖内向外钻。
这时有些昏暗的光线中,轻轻一声「——咔哒」,地窖直通地面的木梯忽然毫无征兆地塌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塌??!」
「等等……!这是什么?!往我身上爬的是什么?!」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融化了!」
「着火了!!着火了!白色的大火!」
「……」
短短几个瞬间,祥和了不及半柱香的城池重新陷入了一片巨大可怖的惊惧与恐慌之中。
几乎还要早一些的,梅家仙府也发生了无声无息的异象,一开始是在梅笑寒繁忙坐镇的宗阁,一连串能阻灵的风灯忽然在门外的长廊飞檐上疯狂起舞,按都按不住,紧接着凝聚在温暖窗缘上的霜花和冷气好像也无形间在避让什么,开始毫无征兆地款款流动了起来。
幽幽山林之中,到处都窸窣响起了轻风踏叶之声,正在严密谨慎巡逻的梅家弟子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沿屏障边界不断来回走动,一团黑色的东西悄然跟在脚边。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影子,直到又转身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这团影子倏地自己动了一下!
越来越多莫名而诡异的黑影完全不受屏障阻隔地钻了进来,借着夜晚的掩护贴着地面飞速蹿动,紧接着悄无声息地爬上院墙台阶,顺着整个仙府的门缝蜿蜒渗入。
「唰」得一声,尚在草地上四仰八叉的梅思归差点吓飞,哗啦啦地炸开翅膀扑棱着上了天,在半空中睁大圆滚滚的鸟眼低头往下看:「啾啾啾?!!」
什么东西?!
「咚——!咚——!!」
比上一次更加急促紧密的大钟声几乎震破山野地撞击了起来。
早已起身掠出门查看的梅笑寒眼睛一缩,「铮」得一声抽出咒文翻滚的灵剑,敏捷迅速地贯穿着地面狠狠刺了下去。然而明明被她一剑钉死的黑影却似乎分毫未受影响,就像一汪灵动的黑水那样,轻而舒缓地从剑尖中款款流动了出来,然后顺势蜿蜒丝滑地爬上了她的脚尖。
梅笑寒勃然变色,瞬间掠身退开散步,当即立断地扩散出灵音,沉声下令:「——全部御剑!升空!!」
这次除了平静的海洋,整个世界好似都瞬间错乱了。
见女鬼似乎陷入沉默,没有要出来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庄清流两下重新捲起画卷,看向梅花阑,道:「走!」
梅花阑似乎仰头看了看木鱼,没有动。
「那是我刚才有点气那个姓裴的,故意剃他头的。」庄清流笑起来道,「木鱼是得木鱼,敲击是得敲击,但不一定非得是和尚,我们现在就可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笑不出来了。
「……」梅花阑目光一垂,落在她灵力催动无效的手中。
庄清流爪子像倒着开花一样团了回来,抬起头从海底看天良久,道:「梅畔,我要是没中间那点儿花蕊了,你还喜欢我么?」
梅花阑竟然真的考虑了一下,可能是不会喜欢了,遂拔出剑道:「我来吧。」
「……」庄清流瞬间有点气地转头瞧她,「原来你看中的是我的头髮。」
「不是。」
梅畔畔一句之后,补充道:「……我不是看重你的头髮。」
说完又感觉哪里不对,再找补道:「你的头髮我也很看重,但我不止是看重你的头……」
「闭嘴吧。」庄清流十分严肃地从她手中抽出剑,一跃出了木鱼腹腔,「谁管你看重不看重呢,反正我喜欢的人,一根毛都不能掉。」
「……」
心里温柔的感觉刚浮起,庄清流的声音忽然又从外面儿传了进来:「你是不是在偷偷笑呢?」
「……」梅畔畔可能本来是想伸手摸摸嘴角,但又觉着这个动作太傻了,于是分外端矜道,「我没有。」
外面响起庄清流轻快的笑声:「哈哈哈……」
不过这笑声响着响着也没了,想从下面出来又被按回去的梅畔畔问:「是不是舍不得?」
「可说呢。」庄清流捏着自己真是命途多舛的一头秀髮,用手指提溜起来,「没想到头髮这种东西,不光在九九六的时代,在大修仙世界也是消耗品呢。」
梅花阑脸颊两边的酒窝轻轻浮了起来。
自己要失去秀髮的时候,果然心里更悲痛一点儿。
庄清流吧嗒吧嗒敲着佛经旋律,催动木鱼开始上升后,一心二用地从怀里扒拉出一根之前私藏的鸟毛,冲远在仙府的秃毛宝贝道了个歉。
红色的鹤羽像灯一样幽幽闪起光后,对面却先传来了一通激动震惊地大声「啾啾啾啾!」,示意吓死鸟了。
梅家仙府中的梅思归大翅膀拉开,两隻爪子勾了个条床单儿,上面兜着它的大鹅朋友们。这些小扁毛们滑翔还行,上天纯属从未达成,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恐高,在传音里「——嘎嘎嘎!」地惊措惨叫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