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指端轻轻一掐,刚刚还清新摇曳的小花顿时枯萎下来,化成一片可怖的黑雾散了。
庄清流低头揉揉眉心:「那九个人该死吗?」
庄篁反问:「这朵花又该死吗?」
这世上有一百个人,就有数万朵花被折下,人族之手,血迹斑斑?
说到底,哪怕有九个人是爱护的,这一隻手也会毁掉所有。最重要的是,你没法儿杜绝这隻手不去产生,也没办法分辨和预言,所以站在某种角度,你只能全部毁掉。
「这不是我偏执,这是生命与生命的对等。万物有灵,凭什么花草不配有安稳的立足之地。」庄篁在纷飞的大雨中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道,「我最早的时候,也只想除掉这世上所有作恶的人,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有生灵都能有一隅之地立足活着……可是后来发现,作恶的人那么多,有野心的人那么多,多到你怎么躲都躲不过。」
「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能再善良一点,我也不会非要对他们斩草除根。」
「如今其实还是也没什么,再文明的打仗,也不可能不波及无辜之人的。」
她在翻涌如雷的暴雨中沉默许久,似乎想起了以往许多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涌动,从涌动到混乱,从混乱开始夹杂着种种情绪变幻不停,最终重新敛为克制,睁开眼,静默地看着庄清流良久:「所以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很多次。」
庄篁掩在伞下的目光微偏,指向了下面的万丈红尘:「无论是六百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什么人,他们都是这样选的。」
「自己选的。」
庄清流巡梭在伞骨上的指腹按压起来:「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将人从这世上除掉?」
「人妄诞,贪婪,肆无忌惮,同样的人,杀死了这世上百倍千倍甚至千万倍的生灵,远超自身。」庄篁道,「站在整个世界的角度,没了他们不很划算吗?」
不是一个种族,从来没有站在一起过,而有人族在,这世上很多种族确实都会消亡。
庄清流想了好半天,敲着伞柄道:「……这么狠啊。」
「不狠者,不能成大事;常怀愧疚之心者,也不能成大事。」庄篁道,「有些东西是人力不可为,还有些完全可以做到,而有些事情虽然要付出巨大滔天的代价甚至罪孽,但同样能解决切实的问题——所以这种情况该如何做,都看你自己,我提出的愿意不愿意,选吧?」
「……」
在这种空气中都能拧出水的时刻,庄清流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忽然莫名其妙地转头,瞪了梅花阑一眼。
「梅花阑难得没接收到她什么意思地抬起浓密的睫毛:「……?」
庄清流气急败坏地一把勾过伞,收起来道:「还看什么,找了你这么个沉默寡言的,说不过别人的时候,都没人能帮着出头!」
梅花阑:「……」
第165章
「哈,」庄篁意味深长地穿透暴雨看着庄清流,方才隐约流露了几分轻柔的声音重新冷淡了下来,「看来我徒烛儿,是选了不接为师递给你的好啊。」
「我觉着是你的演讲不太行吧,好像没有很打动心灵呢。」庄清流谦虚地表示,「你要是从小就肯这么费心思花时间地对我进行教育,我这会儿指不定就盲从了,现在临头一脚了,才冷锅冷灶地跑来烧上三言两语,还能熨帖谁的心呢。」
「这样啊。」庄篁周身浮出了炫目的灵光,平静地凝视她的面容,「那为师觉着,你如今死了也好。」
梅笑寒:「……」
这老妖怪怎么这么无情!
庄清流只是翻了翻眼,羊癫疯似的抖了抖手中的伞,收起来迈开腿就走:「谁说我要死了?不死。这世上如今能影响我生死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你。」
说着忽然转头伸手,一把将梅花阑拽到了身边牵着:「我这话都能算得上公共场合的求婚了!你还拔出剑准备打什么群架呢!」
梅花阑:「……」
庄清流「啪嗒」,一把将她的剑拍回去,骚话不停:「劝你马上夸我,十句不带重复的那种。」
梅花阑缓慢地转头看她。
庄清流忽然来回瞧着她的脸笑:「我怎么找了个你这么软趴趴的人,我说不打就不打,我无理取闹就无理取闹。」
梅花阑:「……」
庄清流又眉毛飞起来,自说自话道:「不过我喜欢你这样儿。」
梅花阑终于侧头,喊了声:「——庄烛。」
庄清流立刻笑起来:「怎么了?我是个变脸怪对吧?」
梅花阑敛着表情无声看一眼远处:「知道就好。」
庄清流牵着她的手,低低笑了好几声:「怎么回事,你以前还会对我发脾气呢,那会儿还会故意给我餵草吃,你现在的脾气呢?是舍不得我吗?」
「……」她就这么大喇喇地边说边走,其余人一看,立马挥动腿试图跟上。
瓢泼的大雨中,庄篁一个人好似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方才好半天,愣是没人敢从她旁边明着暗着穿过去。
似乎是觉着荒唐,一缕灿金如线般的灵光这时蜿蜒蹿出,游蛇一般勾向了庄清流的脖颈:「你想就这么走……」
庄篁话音未落,身后一道火色的剑光袭来,利落地将舔舐向庄清流的灵线当空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