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蘅当时转头问:「你怎么回事?不是小时候来过吗?那是什么?」
庄清流也还有些没大摸清,嘴上答道:「那已经是快六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呢。也没见过。」
两个人并排来回看了很久,见到街角有人靠一背篓柴火,从一个人手中得到了几个铜板——要柴很简单。
于是她们很快一阵穿梭来回,从山林间弄了一大堆柴回来,但是这东西价廉,第一次只先得到了一点儿钱。
庄清流转头就在繁华的街上到处花里胡哨地溜达乱窜,看到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吃。祝蘅管着越来越瘪的钱袋,责备地盯着她看。
「哎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省着用的。」
因为暂时还不知道别的什么东西还能换钱,于是两人开始卖柴卖柴卖柴,始终只有一点钱。而庄清流说话的算数性不达一炷香,就被丢进了臭水沟里。
祝蘅那个时候一边儿来回算着银子,一边给她买买买。
她这个从小对身边的东西都很少在意想要,但到底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集市。于是来来回回地转了几条街后,祝蘅看到了一个很喜欢的射弓扳指,在摊铺前停了一会儿,算算手中的钱,有意买下来。但早已经跑前面儿去了的庄清流没有看到,只是取下两串炸油卷一溜烟儿地喊:「兰兰兰兰,快过来!」
「还有这个!这个炒豌豆。」
祝蘅在摊前犹豫了一下,放下扳指,用剩下的钱转过去给庄清流买了好吃的。
在好多年后的一个冬天,不知道是从梅花阑那里还是季无端那里知道了过生辰的庄清流稀奇地跑回故梦潮,冲祝蘅神神秘秘地送了一件礼物:「哎,他们人都这样儿,以后咱俩儿的生辰就定在一天,怎么样怎么样?」
祝蘅脸上不感兴趣嫌她烦地拆开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射箭用的扳指。
空灵的鸟叫声从远方传来,细碎的光影被拉回眼前,记忆隐没在了脑海最深处的角落,偶会才会泛起一点涟漪。
祝蘅静静站在树下,忽然衝着坐在石凳上的人动了动唇,低声开口:「你死了,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庄清流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忽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中有些低笑,有些无奈:「我都死了,还能管你怎么办?那我也管得也太宽了。我真是操不碎的心。」她指端灵光轻轻一弹,将身边一个石凳送到祝蘅脚下,「你除了好好活,努力活,还要怎么办?要不然还要殉友情?」
「……」
祝蘅目光定定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后,转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什么语气道:「是啊,都死了。别的人都管不了,就是还能管一个。」
不用耳朵,都知道她是在说梅花阑。
庄清流托着腮冲天上柔软的白云看了两眼,手指揉到眉心轻笑道:「那你要怎么样?我死了烧成灰给你装一瓶?」
祝蘅:「……」
庄清流:「行。下次死的时候会这样的。」
「……」祝蘅呼啦吹北风的目光全部抡到了她脸上。
「好了,你差不多就得了,还没完没了了。」庄清流从天上收回视线,把衣领一拉,手指点在肩下两寸的地方,眉挑起,「疼着呢。两次!」
祝蘅视线下挪,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庄清流也不等着她说不说话,兀自扯回衣领后,目光猝不及防地往不远处的厨房门口一飞,眼尾勾了勾。
祝蘅一看她这德行,刚和缓了两分的脸色顿时又拉起来了,冷冷道:「你往哪儿看?」
庄清流不搭理她的臭样子,仍旧看着远处不时掠过来一眼的梅花阑,心情奇妙地越来越好,有些隐秘地炫耀道:「我看这里一个很好看的姑娘,怎么了?」
祝蘅忽然冷哼一声,给自己捏了个靠背一倚:「有什么好看的,也就跟春风楼末牌的娇娇差不多。」
庄清流顿时转了个大圈看她,脸上表情消失:「我们也就二十年没见吧,你哪一年瞎的?」
祝蘅:「……」
庄清流问:「娇娇是谁?」
祝蘅瞥她一眼:「十七年前,你非要到江州听曲儿的时候,在一个勾栏柳坊捡的。」好像自从捡了段缤开始,她们之后就一直在捡孩子,「那么多人,你就只能记得一个姓梅的?」
庄清流只随便想了下,注意力并没放到她的话上。还掀眼瞧了下正在厨房门口晒太阳撕草药的梅笑寒,冲祝蘅:「你等着。」
还娇娇。总有一天要还的。
祝蘅的眉毛差点从脸上飞出去,刚才心底里陡然生出的那点儿莫名的情绪也快散完了,看起来又要恢復很暴躁的样子:「你现在没有正经话要跟我说吗?」
庄清流手指在梅思归脑袋上滴滴哒哒敲,目光收回来,往对面的脸上掠了一眼,敛睫摸鸟毛:「你还装什么装,再先天就小的脑子,这些年转了千万遍,有些东西也该触到了,还问什么?」
祝蘅脸上的表情一动不动:「我要听你亲口说。」
「有什么好说的。」庄清流低着眼,手心在梅思归脑袋上轻轻摩挲,「事情摞一块儿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没什么说话的时间,也没什么说话的必要。」
祝蘅看进她的眼底:「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庄清流直接掀眼:「我哭过了谢谢,非得当你的面流眼泪才诚恳吗。忙得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