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苑,这地方熟悉又陌生。偏僻,冷清,荒凉。虽已太多年无人居住,但是常年都有人打理。她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似乎要荒凉一些,如今倒是看着有模有样了。
那日从江府返回诏狱,半路上她已换了马车,辗转后竟是被安置在了这里。
重华苑即为宫中禁地。这事儿她从前听阿霁提起过,但其中具体情况并不知晓。然而现如今景明帝恰好将她藏在这里,用意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如果说原来身在诏狱,除了诏狱后回府便可,可现下若是身在后宫,想出宫已几无可能。
她身上的那些伤景明帝都暗中派了太医来瞧过,出诏狱后又加上精心调养,那些伤好得很快。她身旁服侍的宫人皆是有些功夫底子的,重华苑外亦是有常年把守的侍卫。
这比在诏狱时还令她心慌。
现如今外界的情况,景明帝专门派了人,每天固定时间会讲给她听。她能听得出来,外面现在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于景明帝这边不利的方面越来越多。
景明帝以前所做的那些努力大多都有效果,但到底是筹谋得晚了,有些计划跟不上变化,从前堆积到现在的那些事无论哪一件提起来都颇为棘手。
不该是这样的。她从头至尾所看到的,不一定全是真相,也一定不全是假象。
自从她身份败露以后,江家就先自乱了阵脚,紧跟着许多事都已经不受控制了。
景明帝来的那一日是个连绵阴雨天。已至八月下旬,即便是再华丽尊贵的宫里,也终究敌不过日渐寒冷的秋意摧折,前几日是萧瑟大风,紧接着风停了,雨就开始缠缠绵绵地落。
江怀璧是从在诏狱那晚见过景明帝以后便再没有见过他。此时在后宫,不知以什么身份见驾,心里不免有些尴尬。
这个皇宫能让她忆起来的,只有阿霁。
她按着君臣之礼俯身下拜,心底却觉得有些嘲讽,她如今算什么臣子?口称君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能在谈话时给自己尚留几分退的余地。
「琢玉对近日这些事有何看法?」景明帝摆了棋,虽说是对弈,但两人心思皆不在此。
近日……她搜寻了一下脑中的信息,这几日其实都差不多。
「庆王将要发动进攻了。」她只答了这么一句话。
景明帝落了一子,轻一颔首,淡声道:「是。朕派往庆王封地的人一直没有回信,但是按理来说快马加鞭应当是到了的。庆王对此不做回应,传旨的人也没有回信,朕估摸着,时间不远了。」
她沉吟片刻,手中有些犹豫,那颗子没落下去,却是先答了话:「按陛下的说法,庆王此时,大概也不在庆地了。那地方虽地域广阔,但终究太过偏僻,无论是在当地起兵,还是北上,都太过不利。」
「朕知道。庆王与秦王勾结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朕昨日派了一支军队南下,名头便是庆王意欲谋反,即刻拿下。」
她眸色轻一滞,有些惊愕。
「怎么,仅凭一个庆王世子还不够的话,若是查出来前些日子莫名暴毙的那些官员暗中同庆王有勾结的话,够不够?」景明帝语气还算轻鬆。
那些官员的事父亲已告诉她一些,她只当是庆王针对祖父设的局,但奇怪的是后来并没有了下文。一直到现在,原来是这样的结果。
她犹豫猜测:「那些人……是陛下动的手?」
景明帝眼中闪过一抹讚赏,淡声道:「说说,怎么猜出来的。」
「微臣看了那些暴毙之人的人名单,曾与陛下集中讨论过,所以有此猜测。且以当时状况来看,庆王没理由动手。那几人虽然官阶不高,但在朝中影响力却不小。陛下欲用此事控制人心,但……效果似乎不尽人意。」以这几日的局势来看,那几人的死虽然在朝中激起过波澜,但很快对方就重整旗鼓了。
她顿了顿,话题又回到方才所言:「如若庆王不在庆地,那陛下出兵此举目的,怕也不只在于壮大声势吧。」
「朕曾经同你说过的,」景明帝心比她静,不过片刻后棋局已一片明朗,他伸手收子,悠悠出声,「遗诏。」
江怀璧面无波澜。因前些日子一直没能面圣,有些事还未说清楚,她想起来秦珩那晚的话,轻声道:「或许陛下要的遗诏……并不在庆地?」
景明帝一笑:「朕知道。」
她微微一怔。
景明帝抬眼看她,声音沉沉:「沈迟回京了。」
便分明看到她的手一颤,一颗莹白的棋子瞬间从指尖滑落,「吧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在棋局中滚了几圈,搅乱了所有走向。
景明帝眉头一皱,看了看已无法继续的棋局,干脆转过头:「琢玉心不静,不下也罢。」
她敛眸沉默。其实心底应当是鬆了口气的,沈迟能回京,便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担心他?朕倒是从未想到,向来清心寡欲的你也会将一个男子放在心上,」他提起沈迟,眼底不由得染了寒意,「你说……他若是也有拥兵入城那一日,你当如何?」
也不待她回答,景明帝继续自顾自说道:「即便是如今同他合作一起对抗庆王,朕也不能全信他,他也未必全心忠于朕。此次南下朕给他的旨意是遗诏,但半路他甩掉随行人员,而后意欲西行,半路遇到截杀,又忽然反朝。他的目的可不仅在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