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男装科考,侍郎大人可查下官入仕以来都御史处是否有记录下官失仪失礼之处;所言沈世子与下官之事乃京中传言,大人并无证据;先妣生前与下官是存有误会,但侍奉双亲并无不周之处;最后一条,谗言媚上构陷同僚,想必大人所指为方文知离京外任一事,此事陛下当时已有解释,详情大人可问刑部方尚书大人。」殿中已仅余她的声音,隐有回声。便是此刻,往日风姿气势亦不减半分。
程经义面色微变,刚要驳斥却听她继续道:「自古以来唯有皇帝庸懦才会使得朝纲不振,程侍郎此言意为何指?」
她的确有些危言耸听,但话里这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足以扰乱程经义心态,即便只有片刻也足够了。
可她并没有来得及利用这一瞬间,毕竟殿中官员众多,话音刚落便有工部尚书郭绛疾言厉色提高了声音喝道:「一派胡言,强词夺理!陛下岂由得你如此诋毁!你既与寻常女子不同,受孔孟之礼,习四书五经,知晓忠孝仁义,懂得人臣之礼,便需明白为官当谨言慎行。此刻论你过失,如需辩驳言语得当即刻,并非要你咬文嚼字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竟从唇角漫出一抹嘲讽,「没有道听途说哪来的无中生有?」
程经义彻底哑住。
她将思绪一拢,目光向前平视,恰巧能看到景明帝静垂的龙袍,金龙于祥云紫气中翻腾,九五至尊。
「微臣入仕为官近一年半,时间尚短,资历亦浅,但走到如今自认为对得起父亲与先生的教导,亦对得起陛下的提拔,在其位而谋其事,职责所在未曾失渎。」
吏部尚书荀微忽然开口:「今年京察作何解释?」
「这……」她忽然卡卡住,继而竟有些犹豫,「……当问陛下。」
景明帝果然眸光一冷,终于开口:「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江怀璧知道,她碰到景明帝的底线了。
这安静不过片刻,又有兵部尚书孙世兴道:「无论是否涉及朝纲,江怀璧欺君之罪已定。而其父为当朝首辅,亦有包庇罪,同为欺君。首辅为文官之首,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江怀璧看到不远处的父亲,官帽下的面色苍白,不由得心底一酸。
「……父亲理政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并无大错……」她话未说完,却忽然失了声。
正巧孙世兴的声音压过来:「欺君乃……」
「够了!」景明帝又高声重复一句,许是听得有些不耐,沉声道,「星象一事容后再议。其余,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看得出来景明帝隐忍着的怒意,也不敢再撞上去,都噤了声。
「退朝——」齐固略有些尖细的嗓音迴荡在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儘量迅速退出,不敢再多逗留。
景明帝看了一眼旁侧那人:「沈迟也退下。」
沈迟深深看了一眼江怀璧,起身行礼退下,面上那抹担忧隐藏得很好。殿中仅剩江耀庭与江怀璧父女二人。
她再没了方才的气势,眼神暗了暗,心下惊惧。
景明帝冷笑一声,看着她:「需要问朕……你觉得什么是与朕有关联的?」江怀璧方才的言语,大有要泄密的势头,已然令景明帝警铃大作。
她收了气势,深深一拜:「微臣失言。」
「失言?方才可未见你有哪处失言,大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啊……」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抬头。」
她拳攥紧了紧,身子微直,却并未抬头。然而下一刻景明帝那隻手终是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挑起她的下颌,景明帝那隻手有些冰凉,亦刻意用了力。那种陌生感与胁迫感压得她几乎窒息。
这一次,她再没能像上一次那样借力躲开,亦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被迫抬头去看他。
但是景明帝却是用另一隻手在她脖颈上一摸索,一个显眼的物件已被他丢出去。
假喉结。
那东西她带了大约三四年。
脖子上忽然少了个东西,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慌起来。
江耀庭在景明帝要对她动手时有些踉跄地扑过来,于景明帝将假喉结丢出去的那一瞬间正巧到她身侧。
他抱住女儿,几乎是从景明帝手中抢过来一般。
再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这一生亏欠她的太多太多,这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她。
「陛下,养不教父之过。臣教子无方,甘愿领所有罪责……」
景明帝冷眼瞧着:「父之过在于养不教?元辅何来的教子无方,你将她教得很好,有江氏一族的风骨。事事通透睿智,眼界开阔,处事妥当,便是于一众男子中亦是卓尔不群,一腔热血满怀胸襟令男儿都敬佩,巾帼不让鬚眉。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女儿身。」
也千不该万不该,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场瞒天过海的计谋,怕是从她出生时便有了罢。朕听闻江家长孙自小体弱多病,所以希望全压在了江怀璧身上,这么些年怕是少不了江希行的谋划吧。这欺君本也不止江怀璧一人。」
江希行正是江老太爷的名讳。
江怀璧红着眼从父亲怀中挣扎起来,竭力稳住情绪:「如若陛下要追究,那么相应地,微臣入仕以来,有欺君者,有包庇者,便也有失察者。从科考开始算起,到朝中每一个见过微臣的人,是否都有失察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