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璧再见到景明帝时,竟看到他疲倦的一面。然而从前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极为威严的。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未贸然开口,只静立一旁。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景明帝问。
「回陛下,正跟随钱学士整编《世宗实录》,其中原有遗失部分,最近自其他史料中找到相关部分,正予以补录。」
景明帝闻言目光一顿,从奏摺中抬起头来,「既是世宗时期,朕倒是想起一桩事来。世宗时期昭仁皇后无子,皇长子生母为庶妃。又有贵妃跋扈,膝下有皇三子,议储时臣子主张立皇长子,世宗受贵妃蛊惑坚持要立三子。君臣因此事僵持十余年,其中受牵连官员不计其数,世宗曾于三日之内罢免七名当朝官员。然而即便中间诸多坎坷,后来立的还是皇长子,倒是惹得后人议论不已,史官亦是褒贬不一。」
他嘆了口气,干脆将朱笔搁下,目光惆怅,「自董侍郎提出皇长子出阁一事,朕就日夜难眠。」
江怀璧眸色微暗,景明帝这是将如今境况与世宗时期相提并论了。然而世宗时期两个皇子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心术不正,一个痴傻单纯。
她斟酌片刻开口:「其实要微臣来说,陛下正值壮年,的确没有必要早立储君。」
景明帝轻嗤一声,「那群人可将国本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顿了顿又问:「慎机将大皇子的事情给你说了?」
「是。」
「朕是想着先将背后之人查清楚再说,大皇子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内侍也都是整天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针对的是二皇子,只要二皇子彻底没了,那便只剩他一个了。人人都能看得明白,储君之位迟早都是他的,他从小聪颖通透如何看不出来?照此来说,该急的不是他,而是另有他人。」
江怀璧垂眸,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如今下面人逼得挺紧,景明帝需要拖延时间去调查背后之人。而背后之人既然在大皇子身上都这么急切了,其他地方自然会有相似之处。而太过急切时,露出的马脚也要相对明显。
「陛下,既是另有他人,那么背后之人定然不会只盯着一个地方。微臣有个猜测……」话至此处却是有些犹豫。
「你说。」
江怀璧心中微沉,眸色深沉,「微臣觉得此次议储其间,有人浑水摸鱼。」
景明帝顿然醒悟,他因大皇子的事困在其中,整日只想着如何查清楚身边的事,倒是没有注意朝堂上。现在想来因此时上奏的摺子的确不少,因为太过繁杂,有些他都直接搁置一旁。
他扬声唤了宦官进来,将此前相关的摺子都呈上来,一本本翻看。上至二品高官,下至有些地方官员,也都掺和进来,生怕凑不上热闹。
然而有些人名他都觉得陌生得很,相貌早就记不得了,能记起来任职何处已经算不错了。左右是相关的不相关的,都来横插一脚。有些看着确实像是一伙的,有些却是散的。
不过总算是有其他突破口了,景明帝揉了揉眉心,「这些要查还真是麻烦,查得太明显了还怕打草惊蛇。」
说罢看了看江怀璧,发现她正要开口,索性直接抢先一步,「朕这里先查着,左右你也没什么事,补录史书这件事翰林院也不缺编修,剩下的你替朕查罢。」
江怀璧:「……」
她还真没想到,原本只想着出谋划策的,现如今怎么就落到了她头上了?
景明帝又问:「那当下之急应当如何应付?」指的是那些前仆后继一直上奏的人,他真的觉得要烦死了。
江怀璧语气倒是轻鬆:「威慑众人,不是陛下最擅长的事么。」
景明帝一噎。她面上说的好听,还威慑?自己刚登基时各种手段的确是重了点,不可否认是有效。然而现在都已经稳下来了,再要谈威慑,又是当下这种情况,这说明了不就是耍赖么。
他清咳一声,不置可否,「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江怀璧面容淡定:「一视同仁便算不得打草惊蛇了。」
景明帝:「……」
他忍不住瞪了一眼江怀璧,这厮比自己还狠。
江怀璧又提醒了一句:「陛下用人自有考量。」
景明帝鬆了一口气,这意思便是让他按着平时习惯来了,所谓一视同仁的标准还是他自己。不过江怀璧这番话的确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心里压着多日的事情总算可以放下了。
不过他能察觉出来的是,江怀璧在想方设法迴避立储这个问题。又想到江耀庭这几日似乎也是如此,他一提立储,江耀庭就拼命地将话题往革州大旱上拉,颇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好在现在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景明帝素来雷厉风行,在第二日朝会上一贯沉默的景明帝忽然发了难,将连续上书的一些官员或斥责或降职罢免,罪名很简单。
一是一直烦着皇帝,他自己心里不舒服,二是如今革州旱灾,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京中官员不为百姓着想,一直死抠着立储,是为欺世盗名。
高官被斥责,下面的小官多也没逃过去。景明帝藉此将上奏的那些人都揪了出来,一个都没放过,一时间朝中有些慌乱。
不过论罪归论罪,背后该查的还是要查。
永嘉侯府。
沈迟刚踏进府门,便看到沈承脚步匆忙地出了门,他有些疑惑,还没开口问又看到他转身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