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嫌隙,是否与您有关?」
这一点是她最不确定的一点,之所以怀疑也仅仅是因为两人都为周家人,而后宫中周氏三人几乎一个性子,太后虽多年浸淫后宫, 但毕竟姓周本性高傲,只不过更沉稳些而已。自从阿霁入了宫, 她便多留了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后宫她也只能看着却不能插手,即便如此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还是复杂得很。
周蒙听罢, 目光已遽然锋利起来。
「你要知道,你所知道的越多,便越危险。」这道理是谁都懂的,他自己不就是一个例子么。
江怀璧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朗,「真正危险的不是知道得多,而是前路未卜。」
周蒙轻笑一声摇摇头。这孩子看得透,却是不信命,她要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可哪有那么厉害的人,即便连独坐高位的九五之尊也无法尽揽天下。
然而他自己又看不出她有半分不自量力的傲气,他知道她若尽全力,这前路比他的好,否则他今日为何会单单见她。
他轻嘆一声,缓缓开口:「首先,二月慎机一事如你所言,我并未放在心上。……至于原因,陛下知,我知,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你也一样。其次,明诚之事我不愿闹大也是陛下的意思,若真闹大你江家也逃脱不了干係。再者,明烨调任的确非我之意,背后那人我不知晓他是何人,无法与你说。最后,太后与我同为一件事,说不得。」
看到江怀璧略显失望的神色,他继续道:「周家反常这几个月,你就不好奇?」
江怀璧眸子微垂,「好奇,但晚辈以为与上述几件事有关联,是以……」
「所以你用那几件事来套我?」周蒙冷笑,「你想知道的,若有胆子,便去亲自问陛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年轻人,知道的太多只会带来祸害,那不是你和你的家族所能承担得起的。你不该是我这个结局,你父亲更不该。」
江怀璧默了默,心定了下去,「晚辈明白了。」最起码,周蒙对江家是没有恶意的。
景明帝没限制江怀璧进去的时间,外面便一直有人看着,也不催他们。江怀璧垂眸细思片刻,目光转回,才想起来是周蒙要见她,如今倒是她问得多一些。
还未等她开口问,周蒙已先开了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你将这十六字心传讲给你父亲,我今日叫你来便是……」
「夫子当年也是这样将这十六字念给朕听的。」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江怀璧一惊,抬首看到景明帝恰好从外面走进来,身着常服,威严倒是半点不减。
她从容起身见了礼,然而周蒙却稳坐着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得一沉,周蒙与景明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明帝目光冷然:「这十六个字乃尧舜禹禅位之典,怀恩将此交予江家,是何居心?」
周蒙目不斜视,面容肃穆,淡然道:「江慎机自然是比罪臣要忠贞,而今仅取『执中』二字,愿他一心侍君,惟精惟一。陛下误会了……」
「朕从不误会人。」
「那随陛下如何想。行将就木之人,不在乎。」
「史册褒贬亦不在乎么?」
「万象大千,横有秉笔直书者,纵有沉冤得雪日。」
景明帝怒容遽生,还未开口便已看到周蒙猛然拔了发上木簪,白髮尽散。
江怀璧立在一旁纹丝不动,却知道他要做什么。然而周蒙却忽然将木簪随意一抛,颤抖着枯老的手端起面前那半碗酒仰首一饮而尽,片刻后已七窍流血,四肢僵冷,然而两目却仍旧奋力睁圆,面上含恨。
牢房中精了很长时间,景明帝看着周蒙一语不发。
江怀璧凝视着他那双已然血色模糊的眼,那血一点一点渗入散开的白髮里,竟尤为刺目。
那十六字心传,她思索半晌也未参透里面有什么话外寓意。只是忽然有一瞬间,她袖中的手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景明帝自然没有那么多思虑,瞥眼便看到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动作,淡声问:「你也觉得他冤?」
江怀璧心骤然沉了一沉,这个「也」字,让她不由得想到父亲。父亲对于周蒙的感情要深厚得多,亦师亦友,她总怕父亲会一时衝动,让景明帝生了疑。
她道:「乱臣贼子,已是陛下开恩了。」
总比跪在刑场上千千万万人看着被斩首要好得多。
景明帝冷哼一声,心道信了她才怪。
末了,他也不肯多留,临走前便提醒了一句:「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不该知道的事便无需知道了,好好备着你的春闱罢。」
江怀璧躬身行礼:「是。」
景明帝一走便有人进来将周蒙的尸体拖出去,周家如今自然是没有厚葬薄葬这一说的,随便拉去乱葬岗便是了。
江怀璧向一旁退了几步,趁着那人转身去拖尸体之时悄然蹲下身将周蒙的木簪捡起来。
若她没看错的话,周蒙是刻意抛向她这边的,但当时看上去尤为自然,也没什么异常。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出了诏狱行走在千步廊一侧,还未走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些喧闹,三个太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人弯了腰,一人稍胖,还一人虽然站直了,但身量却看上去不大,大约七八岁的模样,明显是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