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要了,那人不是她。
暴雨过后,黑云散去,一切似乎都沉寂下来,连同月也不见了踪影。
少年慢悠悠地沿着廊上散步,他好像走了好长时间,又好像一步也没迈出去,身上的污水结成细小的碎冰,带着殷红的色。
他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唇瓣,又继续沿着他们跑过的路重复着走走停停,布着红丝的双眸四处搜寻着,他用脚翻动着一个个狰狞尸体,漂亮的眸发着光。
不在,还是不在会藏到哪里去呢?
忽而,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脚边的尸体踹到一边,哑哑地笑,少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走动间,结成冰块的血水碎裂着落地,窸窸窣窣地响,光裸的脚.掌碾压过去,留下长长的殷红细流。
他不知痛般,执拗地朝那处走去,就算下了场倾盆大雨,也没能衝去空气中深浓的甜腥气息,少年用力地嗅着,笑了笑。
他很满意这样的气味。
血腥气愈浓,少年止住步子,神情呆滞地看着平静的血池,寒风扬起他身后微湿的黑色长髮,抚过的脸庞苍白,无一血色。
真的不在了
—
大明国正统十二年十一月初九夜,紫光劈天,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在这日反常的夜晚,京师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大的,一件小的。
小的是那广平侯府跑丢了的嫡女终于被找了回来,也不知是见到了什么秽物,一夕之间,竟听闻那姑娘性情大变,似变了人一般。
大的那件可不是一般大。
偌大的辅国公府一夜间满门几乎被屠尽,血流成河,都漫去了十里长街,众人惊骇不已,听闻是近些年屡屡在大明国边境冒犯的瓦剌人扮成京师的人混进来,潜入了辅国公府邸,这才有了这一惨事。
等到圣上派人赶来时,府中只剩下了一个程家血脉,其余人皆死状奇惨,而那活下来的也不知是有多强的魄力,带着自己府上不多的侍卫竟将瓦剌人尽数斩杀。
不仅是圣上,连他们这些百姓都是嘆声不绝,瓦剌这番举动无疑是没将当今圣上放在眼里,而那个杀尽了敌人的少年,堪堪保住了皇帝的颜面,从此深受器重,再大点,承袭了其父爵位,更是权倾天下的存在。
说来,如今的这位辅国公有个人人都不敢直呼的名讳:程子曜。
—
「在想什么?」
丝丝冷沉嗓音入了耳,陶容「啊」了声,怔愣的眼神逐渐清明,蹙眉甩了甩头,将脑中忽来的情景尽数丢去。
但那双充斥着道道腥色的黑眸却时常现在脑海里。
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到晚上就会做那样的梦,虽身处梦境,但她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战栗,太真实了,真实地仿佛亲身经历过。
梦里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而转身,勾起的嘴角沾满殷红血液,她恐惧的同时,又不可控地生出丝丝心疼,如藤蔓般将她的心攥得闷疼。
这种奇怪的情绪,她只能归结于白天话本看多了。
陶容关好窗户,不甚爽地朝着床上的男人翻了个白眼,努努唇道:「拜託你下回不要这样进来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了。」
说罢又觉得不妥,她咬咬唇,不客气地补了句:「当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陶容走至床榻前的檀木桌边,倒了杯茶,却不是给「客人」的,她自己小小咽了口,清香带涩的茶水入喉,总算将她脑子混乱的思绪散去了些。
呼了口气,她启唇:「说罢,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许是沐浴过,换了身轻薄的衣衫,曼妙的身姿藏在薄纱之下,盈盈一握的细腰甚是柔软,上面的寸寸白皙他也抚过,触感甚好。
此刻也不知是床榻上的香袭来,还是自小姑娘身上飘来的体香,丝丝萦绕在鼻尖,但无论是哪一个,都足够他醉下去。
程子曜冷戾的眸子些许暗沉,喉结轻滚,嗓音暗哑道:「我饿了。」
陶容:「」
她还记得今日马车上的事,他的不耻行径简直就是令人髮指,此刻她不得不多想,这个所谓的「饿了」指的是什么。
陶容脸有些红,但还是瞪圆了杏眼,双手抱在胸前,坚决地摇头;「你别妄想了,不可能的!」
虽然这男人长得霎是俊美,但她能是那种被美色屈服的人吗?
这回换成程子曜难得怔愣了会,深邃的眉眼随后覆了层浅淡的笑意:「不过是让你做一顿饭给我吃,容儿也不愿?」
陶容在心中将拒绝的措辞都想好了,却听得他这一句十分单纯的话,不由噎了噎,小脸更红了,半响嗫嚅着:「也不是不可以。」
狗男人看上去确实无甚异样,陶容心中戒心放了大半,扯了椅子坐过去,虽不大情愿,但还是问出来:
「真是服了你,想吃什么?」
半响没得到回话,陶容疑惑地投去视线,四目相触的一瞬间,她心中倏得一颤,他的眸子
如冰面碎裂般,剧烈地颤动着,隐隐有血色兀显,好似有什么快要破土而出,这样的他让她觉得陌生,却又似曾相见过。
不安的情绪从心臟蔓延出,渗透到每一个器官,他看见什么了?
陶容压下心中的莫名惧意,随着他的视线垂眸看过去,霎时间便将那些不安抛到了耳边,随之而来的是羞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