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怎么了?」
一脸正色的人转瞬泄气,语气还有些委屈,可他也没说什么的。
江舒宁羞愧,不大情愿直视面前的人,错过头去,就瞧见站在一边抬袖轻笑的明月,再看别枝,唇角轻轻颤抖,一副恨不得将头埋进胸里的模样。
她硬着头皮出口问:「明月别枝你们,可是在笑我?」
刚才江小姐一改往日作风「舌战」县主,出乎意料的还能在县主面前占得上风,这确实让明月和别枝讶异震惊,再看福安县主吃瘪的样子,还莫名生出了几分畅快。
但毕竟平时不是这样彪悍的人,还在教导自己的夫子面前如此,很难不惭愧羞赧。
落在明月别枝眼里,就剩下前后反差和后悔不迭的模样,生出笑意也实在可以理解。
明月当下算是明白了,为何他们公主会独独看重江小姐。
可是有趣极了。
明月赶忙挥手否认,「江小姐可是误会我了,我笑,那是因为别枝。」
别枝闻言,立刻抬起头,「江小姐,我这笑也是因为明月特地逗我呢,与您无关!」
「对对对,我们相互闹着玩呢!」
「在公主身边我们也经常这样的,江小姐可千万不要介意。」
江舒宁有些怀疑,但还是将信将疑的回了句,「不介意的。」
明月别枝两人连连点头,而后轻轻瞟了眼一边站着的纪旻叙,明月遂朝着江舒宁小声:「纪大人特地过来,肯定有事要和江小姐与公主说的,公主现在不在,江小姐你可得仔细听着,待会儿公主问起来,您也好说呀!」
别枝接着轻声道:「我们就在廊下候着您。」
这话说完,两人齐齐迈步下了石阶,就乖乖在一边站着。
如此一来,就是江舒宁再有什么话想说,也就此打住了。
江舒宁朝纪旻叙福了福身,低垂着头闷声道:「方才失了礼数规矩,让纪大人见笑了。」
看着那乌黑的头顶,纪旻叙扪心轻嘆一声:「我只看到了受屈自辩的江小姐,哪里来的失了礼数规矩。」
才十四岁的人,偶尔却像是个几十岁报朴守拙的老古董。
那个九岁就敢独自去拦知府吏差,面对寒光凛凛的金刀也不曾畏惧的小姑娘,好像特地被她藏了起来似的,隐匿着不敢放出来。也只有刚才,纪旻叙才觉得面前的人生活了起来。
从回忆中抽身,纪旻叙接着道:「我这趟过来,是替陈学士送东西的。」
他从宽袖中取出两张工整摺迭的宣纸,递到江舒宁面前,「原本是该留给你和公主的,但被陈学士不小心带回翰林,陈学士因皇上有召没法过来送,就由我还过来了。」
江舒宁随即反应过来,伸出双手接过,「麻烦您走一趟了。」
看着那透过薄薄宣纸拓印出来的书墨痕迹,江舒宁一时出了神,指尖不自觉用力,一不察觉竟抓到了面前人的手掌,抽回手时还轻轻颳了那么下。
江舒宁慌张的缩回手,随即将手背在身后,低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没事的,不必这样如临大敌,」他睨着这那隻背被在身后牢牢攥紧的手,「再用力些纸就要破了,到时候可要怎么看呢?」
她偏过头看见抓皱了纸,眉心一跳,随后赶紧鬆开手,轻轻地用袖子抚平褶皱,「多谢纪大人提醒。」
这么多次下来,对他的态度没有一点变化。
永远这样拘谨生疏,甚至暗暗地有几分惧怕。
纪旻叙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才让江舒宁对自己如此反应,但这样错误的印象,应当及时拨乱反正才对。
他稍敛神色,「江小姐抬起头吧,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纪大人都这样说了,她肯定不能充耳不闻,只得慢慢地抬起头来。
「纪大人有什么说的,说吧,我仔细听着。」
「我可曾对你有过斥责,亦或是疾言厉色,怒目而视?」
她据实回答:「未曾。」
「那又为何,要怕我呢。」他垂下手,青绿的宽袖一泻而下,「固然应该秉持尊师重道,可太过敬畏,那就容易盈满则亏过犹不及,怎么去想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
「我是奉皇命教导公主课业,重心理应放在公主身上,但江小姐既做了公主的伴读,又怎么能不求有所收穫呢?江小姐往后如公主那般就可以了,规矩礼数自在心中,不必时刻记挂着。」
纪旻叙的声音温醇,语调缓和,一词一句都极为耐心。
江舒宁看着那双乌黑清冽的眼睛,她读出来了其中的谆谆恳切。随着面前人的话,她还绷着的神思渐渐鬆缓下来。
在连绵不绝的江南雨雾里,那飘渺模糊的青山,似乎清晰了一隅,渐渐显出原本的轮廓。
「纪大人的话,舒宁会记着的。」
他微微笑着,「你年纪小,阅历还浅薄,即便平时做事出了些差错,没有心中料想的那样完善,也无需过分苛责自己,这样的年纪,在哪都是容易被谅解的,陈学士也好,苏太师也罢,都是宽宏大量的人。」
江舒宁凝睇着他,心中缭绕过丝丝暖意,随后,她郑重的应下。
「舒宁知道了。」
等她说完,他又接着开口:「在我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年长了你不少,又怎么会和你计较那些礼数?十四岁的人,就算骄纵些也没有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