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领头的小军官呆立了一阵子之后,忽然从被皮裘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眼睛的脸上,认出了兰佩莹,只因他有幸见过兰佩莹一次,他永远也忘不了这双眼睛。
他抬起手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不是臻臻……」
这声音听着耳熟,兰佩莹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这人是谁了,她笑着打断他:「我真是良民,您是南定门千总赵功赵大人吧,这是个误会,我们借一步说话。」
听见这声音,赵功更加确定了兰佩莹的身份,二话不说,挥手让众人都退后到听不见说话的地方,这才跟兰佩莹走到了一边,低声道:「您是臻郡主吧?」
兰佩莹和善地笑笑:「正是我,想必赵千总也知道,今日我祖母领兵讨伐逆贼去了,我一时不舍,便送她送得远了些,这回来可不就晚了么,眼见城门关了,我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您有孝心,送送当然是应该的。」赵功表示十分理解,同时又不解,他羞涩道「只是臻郡主如何认识我,在京城里,我不过是个芝麻粒子,实没想到能叫郡主瞧在眼里。」
兰佩莹客气道:「我和祖母初进城那日,是赵千总接的,你亲自开路送我回府,还叫弟兄们帮我搬箱笼,我一直记得,想找机会说声谢谢。」
「原来如此。」赵功很骄傲,「多谢郡主还记得我,区区小事何足言谢,郡主快回去吧,您放心,我今日从来没有见过您。」
半晌没说话的谢萧舟讚赏道:「赵大人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赵功打量了谢萧舟一眼:「不知这位是……」
兰佩莹责备地看了谢萧舟一眼,怨他多嘴,为了给谢萧舟一个合适的身份,兰佩莹想了想,道:「这是我府里的侍卫。」
谢萧舟的笑意映上了眼底:「没错,在下正是郡主的专属侍卫。」
赵功听说谢萧舟只是个王府的侍卫,想着人家方才祝福自己了,也该礼尚往来,便随意地拍了拍谢萧舟的肩膀,鼓励道:「哥哥见你仪表堂堂,将来不做侍卫了,可以从军,哥哥罩着你。」
谢萧舟:「……多谢。」
赵功此时并不知道,他在这一刻经历了人生的巅峰,不仅跟当朝太子称兄道弟,还拍了太子的肩膀,口出狂言要带太子混官场,后来,他一路做到了大周朝正二品龙虎将军,每每想起这一天,都是又激动又后怕。
谢萧舟和兰佩莹走了。
赵功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若有所思。
副手老高见人走了,靠过来,对着赵功的后背猛捶了一下:「看什么看,那是谁啊?」
「哎呦,你楞啊,那么大儿劲儿。」赵功吃痛,扭过身子支吾了一下,「我一个远房表妹,和她的……那个未婚夫。」
老高道:「未婚夫?闹了半天有婚约的啊,那你还看,看个屁啊,再看也没有用,你省省吧。」
赵功把他搡一边去:「起开,我看得是不是表妹,是表妹的未婚夫。」
老高眯着眼睛盯着谢萧舟的背影瞧了几眼:「我说,你表妹夫生的确实好,腰挺腿直,英气无俊俏,不过他是个男的你也是个男的,你看他干啥子?」
老高说完陡然一个激灵,捂着自己的□□,夸张道:「不会吧老大,你还有这方面的隐疾。」
「一边凉快去。」赵功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是看他有点儿像太子。」
老高噗嗤一笑:「你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吧,随便看一个男的就说人家像太子,我说老大,你这不是隐疾,你这是脑疾。 」
赵功怒道:「滚犊子,老子懒得跟你鬼扯,继续巡逻!」
谢萧舟将兰佩莹送回了房间,看着她眼睛下面两片淡淡的鸦青,他疼惜道:「几日都没睡好了吧,是做噩梦了吗,今日你睡吧,我坐在这里守着你,我是真龙之子,百邪不侵,有我在这里,你且安心睡。」
兰佩莹打了个呵欠:「你怎么知道我这几日没睡好。」
她确实做了好几天噩梦,沈老太君要上战场,她岂能不担忧,尤其这几天,临近出发的日子,她更是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祖母受伤了生病了。
「傻丫头,这是什么傻问题。」谢萧舟温柔地笑了,「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你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很重要,你咳嗽一声,在我这里都是地动山摇:你笑一笑,我就觉得满天乌云都散了。」
兰佩莹被他说得脸热:「你这个人,前世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呢?」
谢萧舟歉疚道:「那你前世发现我眼瞎了吗?」
兰佩莹奇道:「这话怎么说?」
谢萧舟低声道:「你这么好的姑娘,对我一见钟情,这是老天爷给了我多大的福气,我却猪油蒙了心,没能好好对你。我现在知道,是我错了,我知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后悔了。
兰佩莹垂下眼,一颗心随着谢萧舟的话颤了几番,深呼吸又深呼吸,才勉强平静下来。
难过吗?当然是难过的。
她真心爱过这个男人,为了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把自己烧成灰烬,也没听见他一句道歉,隔世之后再听见,原谅的话说不出口,前世的苦,前世的自己真真切切地承受过,今生的自己,有什么权利,替前世的自己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