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谢哲宸率先走了出去。
兰佩莹想了想, 有些事, 不是她一个人心里想过了,就能算数的,说个明白也好, 便拾步跟上。
慈宁宫的院子极大,如今是秋季,宫里到处摆放着名贵的珍品菊花,谢哲宸走到一处花架子前停下,回头深深看了兰佩莹几眼:「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兰佩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道:「你好像老了很多。」
谢哲宸昔日清朗的眼神不见了,眼珠布满血丝,眼角满是干纹,面颊和嘴角亦是微微下垂,忽然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中年人的神韵若隐若现。
这段时间慈淑太后抱病,谢哲宸始终衣不解带的伺候在病榻前,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谢哲宸一直自责,他觉得要是他当时的反应再快一些,动作再提前一些,或者从墓碑下抢出慈淑太后的时候,起落再轻柔些,说不定慈淑太后现在就不会生病。
谢哲宸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此时他也不在意这些,只苦笑了一声问:「我没有不顾一切的回来救你,你怪我吗?」
起了一阵风,吹得花架子上的菊花失了秩序,朵朵乱摇。
兰佩莹原本离谢哲宸只有一步之遥,但是秋天了,站在阴凉地风一吹她觉得遍体生寒,便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阳光里看他,静静地,没有说话。
有时候,不表达态度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谢哲宸眼睫微垂,难过地勾了勾唇:「我那时候也是情非得已,我不知道你还……,我若是知道,我再难,也会想法子叫人回来救你的。」
兰佩莹的内心挣扎着,两害相权取其轻,在那种情况下,谢哲宸的选择没有错,她没有立场去指责谢哲宸。
但是作为一个被他放弃过的人,她即使无法责怪谢哲宸,也没法秉持公心,说他没有错,说她原谅他。
兰佩莹默然半晌,轻声道:「我知道你有难处,我没说你做错了,只是我不能说怪你,也不能说不怪你。」
谢哲宸急切地向前一步:「阿莹,我以后会好好的补偿……」
「没有以后了。」兰佩莹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王爷,生死关头,你有你的选择,我有的我的考量,这些事不分对错,只要落子无悔便好。」
没有以后了。听见这句话,谢哲宸的脑子几乎要不会思考了,他微张双目看着兰佩莹,她也平静地回望着他,坦然坦荡,光明磊落。
过了好久,谢哲宸才从震惊中慢慢解脱出来,他艰难道:「既然没有以后了,那能不能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同你说说我的以前。」
既然要把事情说开,自然没有不许别人说话的道理,兰佩莹轻声应下:「你说,我听。」
谢哲宸在秋风中负手看向天边的云捲云舒,陷入了回忆中的他,一双黑眸渐渐平静无波。
「我自小体弱多病,出生时,太医说我活不到三岁,三岁时,又说我活不到十岁,我曾经发烧三个日夜,母后便不眠不休地照顾我三个日夜。母后为了我,在佛前许愿终身吃素。父皇为了我,遍寻天下高人。」
「二十年前,师傅他老人家本不愿意下山,后来他带我回道观的时候,对我说,他之所以会来,是因为跟我有缘。我问,我跟他有什么缘分?师傅说,缘在天下苍生。」
「二十年后,我本不愿意下山。师傅又说,山下有个人跟我有缘。我问,何人与我有缘?师傅说,不必问,有缘之人,见到便知。」
谢哲宸凝视兰佩莹,眸中泪光微闪:「再后来,我见到了你,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的这段缘,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阿莹,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当我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真的心如刀绞,无一处血脉不痛,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着实是不得已,并不是有意放弃你。」
他的话说尽了,兰佩莹抬眸,正见到罗姑姑送沈老太君出来,便轻轻福了一礼:「我祖母出来了,阿莹先行告退,王爷保重。」
她说完紧走几步,追上沈老太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管这个男人口中说得千好万好,也比不上生死关头,他坚定地选择保护你。
谢哲宸怔怔地看着兰佩莹的背影,无语凝噎。
回去的马车上,沈老太君道:「今日太后对我说了些事,关于你和澈王爷。」
兰佩莹用一双水润分明的眼睛看着祖母,什么也话也没说。
沈老太君拍着她的手:「她说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因为我没听你提起过,后来我转念一想,你没有提过,便说明了你的态度,所以我就装糊涂了。」
兰佩莹低头笑了,把脸往沈老太君的肩膀上蹭蹭:「我就知道,祖母是最疼我,最懂我的人。」
让沈老太君和兰佩莹都没有想到的是,她们去宫中探望慈淑太后的第二天,泰极宫便传来噩耗,慈淑太后凌晨病逝了。
太后薨逝,是为国殇。
这场天灾,京城中本就家家戴孝,现在泰极宫也漫天漫地全是白色的孝布,为这个北国的深秋凭添了许多萧索冷峻的气象。
按照国制,京城中所有人家全要在堂屋中为太后设置祭台,文武百官和世家大族的女眷们还要进宫为太后娘娘守灵七日。
兰佩莹换上孝袍,随着祖母一起去了泰极宫,宫里人人面含悲戚,正殿前已经设置了巨大的灵堂,广场上搭了许多孝棚,给进宫守孝的众人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