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逐渐小了一些,等到三座木筏困扎好,天竟放晴了。
队伍稍作休整,大队人马分化两拨,一半的近卫连带随行的太医、队伍后的几车药材同云奉煊前往绥陵;剩下的人与江亦止一道在此处待命。
夜风习习,裹着雨夜的湿冷侵身入骨,众人随便用了些干粮,又分食了太医们送来驱寒的药丸,等着进城。
云泱站在白日之时云奉煊眺望绥陵的那处石台上,看着分好的小队上了木筏,然后逐渐划远。
晃动的火把橘色暖光映照在她眼底,由近渐远,再由远及近。
直到最后那支小队也上了木筏。
云泱终于动了。
她回望了眼身后零散忙活着的留守近卫,江亦止也已经上了马车休息。她眨了下眼,提起裙摆小跑着从石台上下来,拽住还未划走的那隻木筏上最后上去的近卫。
那近卫愣了愣,忙停住脚回身恭敬行礼:「郡主。」
这是最后一批进绥陵城的人,这隻木筏眼下还空着大半,带个她显然绰绰有余。留守在此她不见得能帮什么忙,姜书瑶她也不能指望这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人去帮她找。
她将在手心捏了许久的纸条塞到离得最近的一个留守的近卫手里,扶着说话这人的手臂上了木筏:「同顾公子说我随殿下进城了,让他照顾好大公子。」然后朝着仍在发愣的近卫道,「出发。」
岸边灯火煌煌,江亦止倚在车前淡淡望向岸沿那道浅色身影混迹在了一众玄色衣衫之间。他抬手轻叩两下车壁,旋即,一名近卫上前。
江亦止冷声道:「请玄甲楼主过来。」
那近卫闻言一凛,忙颔首转身去寻了八月。
此番南下,风月无边中不少好手跟随出行,混迹在太子的近卫当中。公子鲜少如此生分的唤八月称谓。
不多时,八月悄无声息到了车外,清冷的女声挟着寒意透了进来,显出几分生硬。
「公子。」
「夫人偷偷随殿下的人进了绥陵,你跟上去看看。」
八月一愣,隔着车帘望了进去,看到烛影晃动中挺身而坐的消瘦人影。她抱拳颔首应了声「是」,朝着水面上逐渐远去的一行追了上去。
周围又恢復了一片沉寂,先前去叫了八月那名近卫去而復返。
江亦止轻轻叩着桌面,「送信回京,我要知道咱们离开云京的这些日子,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五十八章 城乱
云泱铁了心要进绥陵城,江亦止知道此事他没法拦也拦不住。
索性主动将入城计划都告诉她,顺便让八月暗中护她周全。正好,风月无边的这些人,他撒手了太久,他们平静日子也过了太久,久到诸位楼主都快忘记了当初他们是如何来的风月无边。
江亦止将身上湿透的衣袍换下。
云奉煊车上有备炭炉,江亦止倚着车壁,慢条斯理拿木钳夹了银丝炭往炉子里丢。他动作随意,神色平静,简单的一套动作落在眼里也极为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都是清矜。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亦止漫不经心拨弄着还未完全燃起的炭。
车帘骤然从外被人掀开,冷风携着湿气猛地卷了进来。
江亦止身上刚刚聚拢的暖意被来人带来的寒意衝散。他缓缓抬眼,对上攥着车帘的男人一双没有温度的桃花眼。
江亦止温声开口:「顾公子。」
顾添指间夹着一张纸条,开门见山道:「江兄可知道阿泱已经跟着太子一行去了绥陵城?」
所以,她只给这位义兄留了口信?江亦止拨弄炭火的动作微顿,并未刻意收敛自己脸上的不悦。他拧着眉装傻:「有这事?」
顾添眼看着云泱在江亦止眼皮子地下失踪,原本是来问罪的,此刻看见对方反应……感情这丫头开溜还只告诉了他一人?
想到那名近卫给他送信时转述的云泱原话,顾添只觉的一种难言的滞闷在心口处拱着,不上不下的。
他不但要帮云泱传话给江亦止,臭丫头……还让自己帮忙照顾他?
顾添看着华贵车驾里江亦止苍白单薄的身影,心里此刻五味杂陈。
他多少也在菩提山待了几年,知道面前这男人跟姜姨和云泱之间的牵绊,想着那纸条上的内容,顾添勉强按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当然!」他点了点头,「看来江兄并不知情。」遂将指间那纸条翻转一圈握进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隻封了口的白瓷瓶。
瓷瓶跟车身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江亦止视线落到那隻瓷瓶上。
「江兄的药。」顾添视线上移,落到江亦止身上,补充道,「阿泱留下的,江兄发作时可要及时服用。」
江亦止神情微怔,半晌没有吭声。若是云泱留下的药,那他已经知道瓶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看向顾添:「顾公子打算进城?」
顾添嗤笑一声,一脸你那不是废话的表情。
江亦止没等他得意完:「顾公子怕是走不成。」
顾添:「?」他挑了下眉。
江亦止放下木钳,伸手在炭上烤了烤,将旁边的一隻水壶放到炉子上。「殿下查探过城内景况之后,应该会去绥陵府衙,只是现下城中情况不明,顾公子若贸然离开……城内届时真出了什么事情……」他苦笑一下,「我怕到时城外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