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承扬挥开按着她的两个人,微笑着将她从圈椅里扶起,亲自给送到望月楼门口:「明日就是两府结亲的大喜日子,我自不会为难您,也希望日后郡主在相府,不受丝毫委屈。」
按在她肩背上的手用足了力气,赵和只觉得自己一身骨头都要被捏的散架了。她根本不敢看云承扬的眼,不住点头,下瞭望月楼门口的台阶一路飞奔赶回相府,只是又惊又惧,转弯的时候一不小心绊了块儿石头径直甩飞出去老远,磕了满身的伤……
……
赵和朝一旁啐了一口,怎么说她也是小公子的奶娘,才进门儿的野丫头就想跟她斗?
她往前瞥了一眼,才发现那小丫鬟还在跟前杵着,兀就生了烦:「你怎么还在这儿?!」
丫鬟忙蹲下将水盆端起退了出去。
閒隐居的一室朱红里。
被捏着下巴灌了满杯的云泱猛地拂开江亦止的手扭着脸一阵呛咳。
她心下大惊,借着咳的功夫方才的情形几番在脑海内轮转。
刚刚的人是江亦止。
是那个所有人口中性情温和、体弱多病的大公子江亦止。
……
隔着晃动的珠帘,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那隻带着摺痕的纸包上。
同她和善微笑的江亦止,贴心给她披风的江亦止,逗弄她餵鱼的江亦止……以及今日掐着她脖子沉郁冷漠灌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江亦止重合在一处。
固有的认知一瞬间崩裂,云泱沉默着。
嘴巴里呛辣的酒味间掺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苦,连带着舌尖也开始麻木。
她倒是不怕被人下毒,只是……
垂着的袖拢中,云泱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心,钻心的疼盈出眼眶那点招人心疼的眼泪。
她抬手紧紧捂住嘴,隔着朦胧泪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你……你给我喝了什么?!」声音也带了些颤。
江亦止的手臂被云泱方才那一下挥到一旁,手中的酒杯因着惯力甩脱出去「叮咣」一声撞到墙上又掷落到地板,碎了一角。
他眼尾的赤色已经退却,只余了唇角那抹凉薄的笑:「夫人先前一直对我体内的毒很感兴趣,我自不好叫夫人失望。」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试毒,活人的反应总归要比那些牲畜表现的更加直观。
云泱咽了咽口水,头上的凤冠压得她头晕目眩,她心里想着:哪怕江亦止这会儿再灌她两壶毒酒呢?可不可以让她把头冠先摘了?
压迫的痛楚让云泱无暇思考,她脆弱的眼神望进江亦止深沉的眼,灵机一动,她抬手指着江亦止,嘴唇阖动半天,眼睛一翻,径直滑向了地面……
她的头重重磕在了一侧的圆凳上,凤冠与髮髻交合处被撞得散乱,华贵的金玉凤冠终于从禁锢着的额上脱离,云泱心下悄悄鬆了口气……
第四十二章 疯病
珠玉坠地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一头乌髮顷刻散落。
赤金耀目、喜服红艷、映着那片细滑的鸦色,只显得整张小脸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江亦止瞥见云泱额前那圈被凤冠压出的红痕,长睫遮掩下的眸色几不可见的恍了恍,他抿着唇,目光掠向右侧空悬着的手,缓缓垂向身侧。
脑袋仍沉得厉害,但他极清楚此刻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她亲自送上门来,那他势必要将自己这些年所遭受过的苦难,一点一点,让那个人的女儿,也体会一遍。
他胸腔溢出一阵沉闷的笑,撑着桌案在圆凳上坐下。
烛火幽幽晃荡,悬台那侧的湖面偶尔吹进来一阵凉风,寝居内的温度逐渐降低,云泱的脊背被冰凉的地板浸的麻木……
「咚——咚,咚,咚!」四更天的更声敲响。
耳边那阵悉索的衣料擦磨伴着圆凳挪动声之后再无丝毫动静,云泱感受着身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隔着衣料空隙丝丝缕缕渗到骨子里的寒意。
她绷住想要打颤的牙关,借着桌沿的遮挡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一身红色喜服的江亦止侧坐在桌旁的圆凳上,镶缀着金线的袍摆在身后直曳着地。敦厚的酸枝木桌沿挡住了他一半的脸,他唇边惯常挂着的浅笑消失不见,薄唇微抿,唇色泛白,瘦削的侧脸贴着修长指背宛如一道平直线。
狠……是真的狠。
云泱心肝儿一颤,心想:该不会……江亦止要在这儿坐上一夜吧?那她………
云泱一噎,感受着直戳脑门的森寒,拢在袖子里的手颤巍巍缩了缩——她要这么睡上一夜么……
云泱在閒隐居新铺设的大理石地板上咬牙撑了一夜。
窗隙里的第一缕微光打了进来,云泱白着张脸哆哆嗦嗦、颤颤巍巍睁开了眼。
为了将戏做得再足一些,她甚至抬了抬冰得麻木的手按上了额头,口中轻「嘶」着,扶着桌脚从地上以一种乍一看极慢但实则又很麻利的动作爬坐了起来。
连桌脚的温度都暖的让她想要落泪。
江亦止感受着桌子的震颤,掀开眼皮。
少女的脸色泛着青白,江亦止冷眼看着她极力忍着发颤的样子,心里并没有想像之中的鬆快。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云泱神色茫然地扶着桌角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懵懂着在圆凳上坐下,长长的袖子因着刚才的动作滑到肘弯,露出一截霜色的腕,连带紧攥着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