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席云岫一时无话可说,半刻,他才说:「没有,我还有该给的钱没有给你——」
令狐雪拍拍胸口,放鬆下来,挥挥小手,大气地说:「没事,买卖不成仁义在。钱你就不用给我了。」
席云岫看着她一汪清水般澄澈的眼睛,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一开始,他的整个世界里就是尔虞我诈,适者生存。
被至亲至爱的欺骗至深,在商海里摸爬浮沉——
他对人性从来就没有什么乐观的想法。
也压根不敢有什么乐观的想法。
他要活下去,他要生存,要闯出一片天——
那么,所有人和事,都是猎物。
所有的情感,都可以交易。
他太习惯用金钱做交易,用金钱衡量感情。
所以,他一直试图在和令狐雪的这场契约婚姻中,用金钱平衡一切。
钱给的不够多,他怕小狐狸缠着他。
钱给多了,他又怕小狐狸骗他。
畏首畏尾。
他不缺钱。
但是,自从他妈走了之后,钱的存在,就像是横亘在心间的一根刺,莫名就挑动了脆弱地神经。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
独独在这一刻,看着小狐狸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着算,算他们之前的感情有多干净,有多两不相欠——
他突然觉得,原来这件事情是这么残忍。
原来,他一直在对她做着残忍的事。
他的嘴轻轻张开又合上,反覆几次,最终发出声音:「你讨厌我吗?」
「那倒不讨厌。」令狐雪真诚地说。
她不讨厌席云岫。
相反,她还挺喜欢他,毕竟是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人。
她对于渣男没什么概念。
绝情谷的女修,离经叛道的,只要求男修和自己结成道侣的时候一心一意,别的根本不在乎。
她之前只是有点难过。
原来他喜欢那么多人都不喜欢自己。
但是现在她不想席云岫喜欢自己了,就觉得她也不是不能和他不能作朋友。
她傻呵呵地乐了两声:「但是要是你不让我跟你回去,那就真的太好了!」
席云岫呼吸一滞。
他本来还想着要来澄清一下不靠谱的小报消息,现在却发现根本不用解释了,对方并不关心。
她甚至不讨厌他。
小狐狸眼睛珠子转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反正你也不爱我,我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小狐狸得意地想,她可是绝情谷的女修。
她分明是看到了的——
几千平米的家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一朵合欢花。
席云岫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
他爱她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她这样离开。
席云岫这辈子在家里看他的至亲阴谋算计,在商场看男男女女逢场作戏、欲望沉浮。
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爱。
没见过,没尝过的东西,他怎么能知道呢?
令狐雪见席云岫久久没说话,跑上来轻轻拽他的衣袖,生怕他不相信似的,说:「真的真的,我可以确定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她想起师姐的话,循循善诱道:「你现在只是有点不习惯,就好像吃惯了荔枝,突然没得吃了,心里想得紧,过几天就好了。真的真的!」
一双眼睛像大冬天蒙了雾的玻璃弹珠,脸蛋着急地都有点红了。
席云岫无力地苦笑了一下,就着她拽着自己的手,摇摇袖口,像哄小孩似的说:「嗯,不喜欢。」
令狐雪又说:「那你是不是不会再让我回去了?」
席云岫又「嗯」了一声,声音低低沉沉:「不回去。」
令狐雪哒哒哒哒转了几圈,高兴起来——
虽然她找道侣找得磕磕巴巴,但是绝情断情这门课竟然还发挥得不错。
买卖不成仁义在!
她对席云岫的防备瞬间少了不少。
毕竟是这个世界里,她最亲近的人——
狐狸眼斜斜地看着他,瞟了几眼,想忍住还是没忍住,献宝似的说:「我今天是第六名晋级的!」
席云岫捧哏道:「这么厉害?」
令狐雪也找了个位置,靠在槐树上,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听他们说,签了经纪公司,就能当明星了。明星赚的可多了,到时候,我就能买个房子——」
她想了想,又说:「晤,不过当不成明星也没关係。他们说,我做东西好吃,也可以去当厨子。」
小狐狸捂着嘴「悉悉索索」地笑了几声,眉眼可爱地弯了起来。
由于徐清清的关係,席云岫声色场合待得多了。
生意特别忙连轴转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睡在盉欢人家,也是常有的事。
他看过当场捉姦的。
看过追妻火葬场的。
那些场面,比几十个亿投资的电影还恢宏壮阔。
鬼哭狼嚎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抱头痛哭的,互相谩骂的……
他预想这次谈话不会非常顺利。
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打开方式——
小狐狸坐在他旁边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