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烨的面色倏然阴沉下来。
他将那张纸搁在案上,以镇纸压着,压抑着怒气道:「去,将御史大夫叫来。」
何元士不必看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匆匆观一眼字迹便知要出大事,那字写得称不上多好,却十分工整遒劲,透过那几个字便能看出其人的一丝不苟,满朝上下,唯有裴相公写得出这样的字来!
他不敢耽误,忙敦促着守在门边的人往御史台去请人。
御史大夫因早早送了这些东西来,料到皇帝要召见,已然等了许久,此时过来,不过片刻功夫。
李景烨不与他说别的,待他行礼毕,也不叫起,直接抽出那张纸扬了扬,冷冷问:「你且说说,这是何物?」
御史大夫抬头一看,背后登时冒出冷汗。
那是封书信,他却没列入物证的清单中,几次上奏、回禀都未提及此事。原因无他,他不信此事与裴相公有关。
裴相公的为人,朝中许多人都清楚,虽与杜相公一样的刚正不阿,处事间更多了几分进退分寸,是以鲜少树敌,就连一向言辞激烈,号称六亲不认的御史台诸人都对他敬佩不已。
眼看杜相公一倒,在朝中掀起如此轩然大波,若裴家也涉及其中,后果更不堪设想。
那封书信,未见署名,当初审问时,也是由他亲自来的,收信的亦是个下人,自然也说不出来自何人,除了字迹之外,再不能证明此信就是出自裴琰之手,况且,其他涉案者也未再有半句与裴琰有关的证词。
他思来想去,便将那封信从证物中悄悄取出,另外存放。此举亦是出于私心。
三位宰相若再少一位,许多事便果真要由萧大相公一人独断了,御史台中,唯有韦业青与之走得近,若没了裴相公,恐怕御史台也将面临极大的变动。
谁知,被他取出的东西,竟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一堆证物中,陛下又偏偏从这一百多件东西中,一眼看见了它!
「陛下,臣以为,此物来历不明,不足为铁证……」
李景烨冷笑一声:「不足为铁证?你审过裴相公了吗?还是——根本就是存心包庇?」
「陛下恕罪,臣不敢!」御史大夫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李景烨将一迭奏疏砸到他眼前,双目赤红地瞪过去,怒喝道:「朕竟不知,朕的这两位宰相,在朝中还有一呼百应之势,一个有数十上百人替他求情,另一个——连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都要对他格外高看,朕的谕令都不起作用了!你食的俸禄,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杜、姓裴?」
「陛下恕罪,是臣糊涂!然而此信确实算不得铁证,依律例,不该采信——」
他话未说完,一隻茶盏已被掷出,碎在大殿中央,阻止了他的话。
「滚出去,给朕好好思过,御史台已容不下你了,你且去刑部大牢暂住些时日吧。」李景烨额角突突跳动,整个人呈现出暴怒后的虚弱与无力,往后倒坐回榻上,「将裴琰也一併送去——此案改三司推事。」
第99章 来信
傍晚, 正是长安城中的官员们处理完一日事务,各自骑马行车回家的时候。
裴琰因同吏部尚书议事多花了些时候,从丹凤门外离开时, 众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儿子裴济还在路边, 似是特意留下了等他的。
「三郎。」他策马过去唤了声, 面色看上去不大好。
裴济见他疲惫无力的模样, 忍不住蹙眉问:「父亲可是又有伤復发了?」
裴琰下意识伸出左手轻捶了捶后背,却只摇头道:「没事,别担心——更别同你母亲说。为父是方才同吏部的人多说了些话, 久坐所致, 一会儿就好了。」
裴济的目光扫过父亲的腰背,不动声色地勒了下缰绳,令马儿小跑的速度放慢些。
「近来吏部的人已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了, 因一下要处置二十余位官员,要想方设法调出合适的人选填补空缺, 着实不易, 尤其还有人要从中作梗——哎,」裴琰沉着脸, 摇头嘆一声,「罢了, 暂不提这些,你可是收到张简的信了?」
他虽对朝中的情况不甚乐观, 却也尽力对陛下报以理解——身为天子, 不论贤明与否,都绝不会容许任何人觊觎手中的皇位,处置谋反案, 从来都是宁肯错杀,也不敢漏杀的。
裴济抿唇点头:「先前还在衙署时,石泉便已来同我说了,信已送至府上。」
衙署中不便拆阅,只好等回去后再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补了一句:「石泉说,送信来的人道信发得有些急,张简特意嘱咐了要亲手送到我的手上。」
这样的嘱咐,显然是在暗示信中写了极其重要的事,耽误不得,他这才特意留在此处等着父亲,若父亲夜里还有应酬,他也好先知会一声。
父子两个一时面色都有些沉。
好容易到了府中,两人一同往裴老夫人处问安后,便匆匆往书房中去。
大长公主却早早等在书房处,一见父子两个过来便迎上去,笑着从婢女手中接过一碗温热的汤药,捧到裴琰面前,道:「快,将这药喝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怕一忙起来,便什么都忘了。」
裴琰近来旧伤反覆发作,大长公主便请了宫中的御医来替他开了副方子。
见妻子在,裴琰原本凝重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故作轻鬆地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