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丽质垂着眼眸,也不多言,恭敬起身,退出殿外。
她方才跪了近一刻的时间,膝盖处酸麻不已,跨过门槛时一个不稳,便要朝前扑倒。
「小娘子!」等候在外的春月眼疾手快,一下将她搀扶住,二人一同稳了身形,「小娘子的腿怎么了?」
丽质瞥一眼侍立在四周,低眉垂首,仿佛未看见她方才差点跌倒的宫人们,心底一片凉意。
分明不是她要嫁给睿王,更不是她要入宫来,可这些同样身为女子的人,却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她。
果然是由男人主宰的世界。
丽质没说话,敛下眸中冷色,捏了捏春月的手以示安抚,由她搀扶着慢慢行出些距离,直到一处茂密草木间,方停下来,道:「我没事,只是方才跪了片刻,膝上有些麻木罢了,歇一歇便好。」
说话间,她寻到一处浓荫下的大石边坐下,隔着草木瞥过一旁宫道时,却看见个穿了一身紫袍的挺拔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动,唇边悄悄扬起瞭然的微笑。
正要开口唤时,却见另一侧,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女被数个宫人簇拥着,正气势汹汹向她行来。
「你便是望仙观里那个钟三娘?」少女快步行至她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语气中全是讥讽,「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还敢住到承欢殿去!」
丽质面色有些冷。
她打量着眼前少女与李景烨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俨然已猜到了她的身份,正是当今天子胞妹,舞阳公主李令月。
第14章 公主
李令月今年才及笄,看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只是此时盛气凌人、口出恶言的跋扈模样,着实有几分狰狞与乖戾。
丽质缓缓起身站直,毫无退缩地平视着她,冷冷提醒:「公主慎言,我搬入承欢殿中,是陛下的旨意。」
宫中不喜她的人有许多,只是太后行事有度,如方才那样让她多跪一会儿便算是敲打,而嫔妃们又多忌惮皇帝的心意,不敢直接为难。
只有这位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公主,性情有几分骄纵,又少有防范之心,最容易受人挑唆,今日这般直接口出恶言,也在意料之中。
丽质的目光瞥过李令月行来的方向,果然见道路尽头有两个宫装女子正带着宫人转身离开,还装作不经意般回头望过来。
李令月却是轻蔑地一笑,将丽质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别拿陛下做挡箭牌,若非你有意勾引,陛下怎会将你带回宫来?不对,若非被你勾引,当初六哥也根本不会执意要娶你!你——你根本就是个妖女!」
丽质方才在长安殿里已受了太后的刻意轻慢,眼下又被李令月出言侮辱,心中也不由升腾起怒意。
面对皇帝与太后,她无力反抗,才不得不暂且低头,可这不代表任何人随意侮辱她,她都会容忍。
八月暑热难耐,令人横生躁意。
丽质目光掠过一旁的一处树荫,唇边忽而扬起一抹轻快的笑。
在李令月惊愕的目光中,她上前两步,凑近柔声道:「公主今日可是为裴将军而来?」
李令月是裴济的表妹,二人一同长大,也算得是青梅竹马。
公主爱慕小将军,一心想嫁给他,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人人都知道,裴济对这位表妹无意,自知晓公主心意后,便始终划清界限,谨守臣子本分,没再有过半点亲密逾越的举动。
然而李令月大约是顺遂惯了,裴济的拒绝反而越发让她不愿放下,这一两年里,屡屡追在他的身后,连太后等都不大看得下去。
丽质说罢,便注意着她的表情。
只见她一愣,随即像是被人忽然戳中心事一般,面色微红,原本的刻薄与愤怒也跟散了些。
「是,是又怎样?我的事与你这妖女无关!我今日要替陛下好好教训你一番!」
丽质却没退缩,仍是柔柔笑着,以只有李令月能听到的声音轻道:「公主怎还在为我的事操心?方才在长安殿里,我可听大长公主说,裴将军心里已有了别的女子,还收了那女子赠的手药呢。」
李令月双眼忽而睁大,紧接着便恼羞成怒,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喝道:「你胡说,你胡说!」
丽质双膝本还疼着,忽然被推了一把,一个不妨,踉跄着退后,一下跌坐在地,双手被撑地时被碎石膈到,不由疼得倒吸一口气。
「小娘子!」春月急了,忙要上前去扶她。
「哪儿来的丑丫头!」李令月已是气急,当即要命人将春月拉开,「今日我必得让你这妖女知道宫中的尊卑上下!」
以品级论,公主与四妃都是正一品,丽质还无名分,真说起来,连普通宫人也比不上。
李令月身边随侍的宫人一时都不敢动。
公主任性惯了,犯了再大的错也有太后宠着,下人们却还要守分寸。
李令月气急败坏,怒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快将她送到尚仪局,让女官好好教一教!」
宫人们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上前。
这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低喝声:「够了」
只见裴济双手背后,冷着脸自树荫间走出来,冲宫人们道:「长安殿外,怎可如此喧譁?将娘子扶起来。」
方才丽质离开后,裴济见大长公主与太后还有别的话要说,便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