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幸捂着脸哭出来。她没法回答老师的问题,在温柔的询问里,她抱住自己的脑袋蹲到地上,无声地流眼泪。
「……我不记得了。」池幸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但我记得那老师……她人很好,还给我买过衣服。」
「高中时连校服都没有吗?」周莽问。
池幸现在已经能够坦然谈起以前的事情了。回到故乡,很多被压在心底的回忆沉渣泛起。
她读高中的学费是一点点从池荣口里榨出来的。生活费池荣基本一分不给。池荣并不想让池幸去上学,他早就给池幸找好了婆家,把女儿嫁到另一个偏远的村子,他能得到八万块和一辆二手小货车。这是个划算的生意。
池幸只能跟姨妈伸手要钱。那时候姨妈的小铺子倒闭了,没了收入,凑齐了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五百块的校服费怎么都拿不出来。池幸最后只买了一套校服,另一套是毕业的师兄给她的。
她的生活里很多闹剧,是说出来会惊诧发笑的。池荣和想买下池幸的那家人谈好了生意,池荣到学校来,想带走池幸。池幸抵死不从,惊动了学校的老师。最后警察出面,好一通批评教育。
「池荣给警察和镇上的书记写了保证书,承诺以后会负担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池幸耸耸肩,「他真的很恨我。」
周莽这时候才有些明白,池荣住他家里的时候,为什么每次池幸上门要钱,他都要揪着池幸打一顿。到手的几万块和小货车飞了,他还要每月给池幸出钱,怎能不愤怒?
「……我其实曾经有过一个妹妹,」池幸想了想,「也可能是弟弟吧。」
孙涓涓曾怀过孕,池幸有印象的是三次。每次一发现自己有孕,孙涓涓就立刻去堕胎。有一次是池幸陪她一块儿去的,一个小学生,张皇失措,坐在诊所的门口,被里头声音吓得瑟瑟发抖。
那三个孩子到底是池荣的还是钟映的,池幸并不清楚。她的母亲在这件事情上有坚定的决断,说不要就不要,干脆利落。无论是谁的孩子她都不想要。那长在身体里的肉块,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厄。
车子在一个粥铺面前停下。
店里人还不少,都是来吃夜宵的。周莽带她往楼上走,拐进一个小包厢。
片刻后,老闆来打招呼。他认得池幸,池幸不认得他。老闆和池幸握了握手,周莽在一旁介绍,原来这就是周莽当年的初中同学,曾见义勇为,用自行车砸过张一筒的男孩。
招牌粥和小点接二连三地端上来,池幸边吃边听周莽和老友聊天。周莽的朋友脾性和周莽有点儿像,说话一板一眼的,讲着讲着,话题绕到了池幸身上。
他说起曾有人专程来找过他,问当年池幸和张一筒的衝突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幸现在已经知道,来找所谓「真相」的是原臻的人。她要确定池幸的过去是比较清白干净的,不会给原石娱乐带来麻烦,这是对她的背景调查。
「谢谢你啊。」池幸真心诚意,「以前的事情,还有最近在网上帮我……」
「不用谢不用谢。」老闆掏出三五个小本子,「你帮我签个名就行。」
池幸边写边说:「要合影吗?你可以挂在墙上。不过要是我以后名声坏了,你可千万记得取下来。」
老闆先看了眼周莽,随即摆手笑道:「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周莽呼哧呼哧喝粥。
池幸:「不用管他啊,来来来,拍照拍照。」
她拿起老闆手机。老闆雀跃兴奋,又故意澄清自己,对周莽说:「阿嫂要拍,我不能扫阿嫂的兴。」
池幸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笑得连拍两张都是模糊的。
「你告诉多少人我是你女朋友?」填饱肚子,两人散步消食,池幸问周莽。
「家里人,还有他。」周莽指指身后的粥铺,「我跟他最好。」
「我看你这架势,恨不得昭告天下了。」
「对。」周莽不要脸地承认了,把池幸的手掖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池幸依偎着他,看地上的影子渐长渐短,不断变化。
海风很大,湿冷,成日戴着的口罩在这时候发挥了御寒作用。太久没回来,池幸看哪儿都是陌生的。昔日破败、冷清的县城有了新发展,道路宽敞,楼群密集,她不认得路了。
如果不是周莽,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生出回来的念头。
「明天去我家之前,我陪你去扫墓。」周莽说,「要去看看你姨妈吗?」
「姨妈在省城,不在这儿。」池幸木木地回答,片刻后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墓在哪里?」
「问了几个人。我去看过,环境还挺好的。」周莽说。
怎么可能好?池幸多年不回来,只有每年清明姨妈回乡扫墓,才会给她上三炷香。孙涓涓的娘家人早就不知去了哪儿,他们躲池荣,连带着也撇下了孙涓涓。
「……我十几年没看过她了。」池幸低声说。
周莽站定,抱了抱她,小声说:「你心里一直一直记挂她。」
池幸红了眼圈。越和周莽相处,她就越觉得周莽可贵。好像总能知道她心底软肋,又总是在不动声色处,已经给了她抚慰。
把池幸送回酒店,周莽独自开车回家。半途中他接到电话,是昔日大学师兄的。
这师兄周莽并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他的事情。舞蹈协会前任会长,和唐芝心一起把一个没人理会的小协会操持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