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似有木鱼经声,她脚步顿了顿,在门外的台阶坐下。
一直等到禅师上完堂课出来,才看到抱着膝盖坐在屋前的女孩。
低着脑袋露出一圈细长白皙的后脖,乌黑的发,洁白的裙,纤瘦的脊背,那模样让禅师几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将信将疑地唤道:「李施主?」
舒意转过头去,也看清了禅师的面容。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然从一个小女娃长成了妙龄的女孩,而面前的禅师居然一点也没有变过。
她起身,双手合十朝对方弯了弯腰,轻声说:「禅师,我是阿九。」
「阿九?!」
禅师忙上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眉目间确实有李榕桉的影子,最像的就是那一双眼眸,翦水秋瞳,波光潋滟,是何等的生动灵慧。
他随即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施主福大命大。」
舒意说:「也许是偷了妈妈的福气。」
「小施主千万不要这么说,若李施主还在世,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母亲的福荫,若能庇护到子女,是莫大之幸。」
禅师揭开帘子,请她进屋坐一坐。
屋内还是和印象里无甚区别,进门左手边是一隻置物柜,里面摆着几卷古籍和经书,靠墙一张香案,供着三尊佛像,前面是一隻旧黄的蒲团,边上是木鱼和摊开的《金刚经》。
往前走有隔断,里面是休息的地方,摆着一张张单人床,铺藏青色的床单和同色配套的枕头,床头有一盏烛台外形的灯,床尾有一张衣柜,底下摆着两双棉鞋和一双拖鞋。
袅袅的烟火气息在瀰漫。
禅师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一隻崭新的蒲团,放到自己对面,示意她随便坐,她学着禅师的样子将裙摆捋平,半是跪坐着。
他们之间是一张很矮的长案,有煮好的茶。
「小施主这次回来是取母亲的旧物?」
舒意一怔:「我母亲还有东西留在这里?」
「都是一些随身用品,没有人来收敛,老衲就自作主张地收起来了。若小施主不来,再过些时日旧物件也都要丢掉了。」
「为什么?」
「长明寺日渐扩张,有些屋子要利用起来,原本里面摆放的旧物品都要清理掉。就这阵子了,已经请了人来翻修。小施主若还想要的话,待会我让明坛取来。」
「明坛?」
禅师微微一笑:「是我的徒弟。」
舒意点点头,禅师见她似乎还有未尽之言,没有催促,同她安安静静地喝了一杯茶,忽而眼睛对上,彼此都静了一下。
禅师这才发现,面前的女孩有着超然于同辈的沧桑,你看她分明还很年轻,可骨子里透出的气息却像是一个耄耋老人。
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她不是第一个,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经历过某种起起落落,人的心可以变得平和,有些人修身养性一辈子也未必能修到这种程度,而有些人用过于极端的方式实现了这一点,年轻的躯体被急速透支,□□已不堪重负了,只剩灵魂里那点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舒意终于开口:「禅师,我……」
「阿九,希望你别介意我称呼你的小名,记得你母亲第一次带你过来的时候,你才七八岁的样子,很是玉雪可爱,那时你还很调皮,捉了师弟养在大水缸里的乌龟去院子里玩,后来那隻乌龟就不见了,惹得师弟哭了好几天,你不知道那乌龟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据说已经有一百年寿命了。师弟将乌龟看成师父的寄託,只差把它当祖宗供着了,我们都怕他魔怔,好在你放走了乌龟,师弟后来也得到了解脱。」
禅师说,「人世间事都有两面,难以断清,你以为的走投无路,或许是柳暗花明。我与你母亲相交甚笃,有什么话你都可以直说。」
「好。」舒意又抿了口茶,是很香的菊花茶,舌尖回甘,化开一丝清香,她说,「禅师,我可以在长明寺住一段时间吗?」
「就是这个?」
「嗯。」
禅师笑了:「若没有你母亲,长明寺哪能有今天?你儘管住吧,想住多久都可以,我让明坛给你收拾屋子。」
平日僧人们都住在后院,偶尔还有香客来小住,因此长明寺的厢房收拾地都很干净,禅师叫来他的徒弟明坛。
明坛不知在做什么,满手的泥巴,胡乱往身上擦拭,提着一串香珠就赤脚跑过来,到了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了下腰,还差点打滑摔倒,幸好她就在旁边,顺势扶了她一把。
摸到她的胳膊才觉出不对,仔细一看脸,明坛是个女人,还是个混血的女人。
「莽莽撞撞的,小心衝撞了香客。」
「对不起,师父,我刚才在帮师叔腌鸭蛋。」
「这个时节腌什么鸭蛋?」禅师扶额,「好了,快去把手洗洗干净,带小施主去住下来。」
末了又吩咐,「找间东厢有阳光的屋子。」
「好的。」
禅师又和舒意说了两句,就进屋礼佛了。他一走明坛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她,蓝色的眼珠透明深邃,闪烁着绚丽的异国风彩。
舒意有点不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少看到师父为香客安排住处,东厢是我们这边最好的,你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