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安和靠在椅背上……原先还是支着下巴,现在已经变成撑着额头。
他又看了看钟,垂下眼睛:
「我来到这里后才想起来,是不是,『东边日头西边雨』?」
后面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路德维希从她带来的环保纸袋里拿出一盒洗装好的葡萄,打开封盒,习惯性地挑出形状和颜色不好看的那些。
「你的反射弧够长……用福尔摩斯先生的话来说,就是『长得可以勒死地球了』。」
安和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指骨,说话慢了一些:
「十五岁还能偷别人家的石灰和沙,把自己家的楼梯糊成坡……其实我有点同情你的现男友,他的生活想必很精彩。」
「不需要我,他的生活本来就很精彩……大侦探福尔摩斯的每一天都过得像《生化危机》,全世界的罪犯都打了鸡血一样往伦敦涌来。」
路德维希仰头望着天花板:
「你别同情他了……你同情我吧,他最近快把我搞死了。」
「是吗?」
医院的钟不是静音的走钟,滴滴答答地。
——六点二十二分。
他还是那个单手支撑的姿势。
路德维希皱眉:
「你怎么看起来和要睡着了一样……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笑了笑:「是没睡好,我有点困……你扶我去床上好吗?」
「……」
她本来在用牙籤挑葡萄,听到他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手就那么微微一顿,一颗葡萄又滚进盒子里。
……扶?
他已经……需要人扶了?
她昨天才见到他,她知道他将要死亡。
但知道他生病了,和看到他生病了,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
她慢慢放下牙籤,站起来:
「……劳务费很高的,你确定?」
安和笑了一下:「不打折?」
她扶住他……从椅子到床沿不过只是两步的距离,他也没有把重量放在她手上,不过是借着她保持一下平衡。
但就是那一点点重量,却像千钧,手臂都要被压断。
……
她把他的枕头放好,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不打。」
「那就赊帐好了。」
他看向窗外,像是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维希,你说,初夏怎么会有树掉叶子?」
路德维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只有薄得要消失的一点光芒,没有树……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想落叶归根?」
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好打趣着说:
「树叶跑去找树根了,于是树枝就这么被劈了腿……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季节性劈腿。」
「……」
她还没说什么,安和已经笑得倒在白色的被单上。
路德维希摸摸鼻子:「段同学,你的笑点越来越低了,一点都不矜持……」
「要矜持做什么?」
他停住笑声,靠在雪白的被单上,忽然说: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看到了吗?」
「我还没来的及拆……回去就拆,事先说好,你送的还是草编手炼什么的,最好在我拆开之前,换成贵的。」
安和笑了笑,睫毛垂下,看不清神情:
「这点你不用担心……那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
「……你送我草编手炼的时候,也说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
「……」
他直接略了这句话:
「总之你要收好……最好每天烧香三次以表敬意。」
「……」
「咔嗒」一声,那是时针走过了半。
……六点半了。
安和抬起头:
「你记得吗?小时候,爷爷说过以后要我送你出嫁的……他怕你结婚的时候穿一身黑来,要我看着你,但我估计要食言……」
他勾了勾嘴角,倒是一点遗憾都看不出来:
「因为我看不到了。」
路德维希本来想去拿挑好的葡萄,手伸到一半,忽然又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她只好转身倒了一杯水,渴极了一样,一口喝光:
「他看我做什么都是胡闹……他以前不是还说过要你给他送终?简直完全忽视了我长女的存在……吃葡萄么?」
她把葡萄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拿了一颗,慢慢地放进嘴里:
「怎么说都养了你这么久……养肥了,却没见卖出去,总有点遗憾。」
路德维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背对着他,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你够了啊,别说的和养猪一样。」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给你买了一件婚纱,就在贝克街隔壁的那家影楼,算我给你以后的结婚礼物……你要不要试一下?」
「……」
试什么试,她被呛死了好吗。
而且圣玛丽医院离贝克街太远了……来回打车都要三十分钟。
「你钱多了么?钱多了给我买机票多好……喂,你给我买机票吧,我环游世界很缺钱的。」
安和没理她,只是有些困地往下躺了躺,重复了一遍:
「穿不穿?」
「不穿。」
他笑了:「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