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原名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下来,路德维希来不及反应就脱口而出:
「李维希。」
「……李维希。」
夏洛克淡淡地重复了一次:
「李维希……人的姓名要获得内心的首肯才能称之为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
路德维希手心冒出一丝丝细汗。
……这才是他的目的。
前面那些问题都是铺垫,只是为了引导她的惯性意识,然后在她神经鬆懈下来的时候,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还好他问的只是她的名字……如果他问的是乐世微,她岂不是要把乐世微也暴露出来?
如果乐世微也被暴露……那他就不用烦恼逻辑学了,因为整个精神病院研究的都是逻辑学。
想必她的生活也不会很寂寞。
……
巧的是,接下来,夏洛克问的就是乐世微,但明显放缓了节奏。
「你什么时候认识塞吉-甘斯布?」
路德维希打起一万个精神:
「一九九五年。」
「你们是怎么熟悉的?」
「楼道上认识。」
「为什么那么多人只和他熟悉?」
「因为他对中国北京熟悉。」
这是实话,他们能认出彼此,缘分就在于一句混杂着不标准北京腔调的国骂。
「北京?」
路德维希毫无停顿地说:
「他在北京住过。」
这也是实话,乐世微的确是在北京读的金融。
这不是撒谎,她不擅长撒谎,她早就说过,她擅长的一直是……避重就轻。
但是……
路德维希勾了勾嘴角——
这也是他的错误,不是吗?
心理学上,植入的记忆越详细,就越容易出现逻辑漏洞,也越容易被受体的潜意识所察觉。
夏洛克知道这一点,所以之前他只大致上问了她的住址……这才给了她「避重就轻」的机会。
……
夏洛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话锋忽然一转,放慢了语气。
「那么你觉得……你是怎么从中国来到法国的?」
……所以提问环节结束了?现在是探讨环节?
「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路德维希鬆了一口气——还好他没在乐世微的问题上纠结太久。
「先生,能不能不要不停地重复『你觉得』这个词,这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症患者……毕竟被植入记忆和真正的妄想症是不一样的。」
夏洛克没有接她的话:
「你从头到尾都说这是物理问题,是爱因斯坦的时空相对理论……你同时还提到了笛卡尔,他是二元论的代表人物,讲述肉体和灵魂的二元分离。」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其实想告诉我,你的精神越过了空间,来到另外一个肉体上?」
路德维希咬了咬嘴唇:
「听起来是很荒谬很难理解……换做是我听到甘斯布这么说,也会觉得他被人植入了记忆,你的怀疑是合理的。」
「不,这不难理解,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信奉二元论,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肉体和灵魂是分离的……无论是犹太教,基督教,东方宗教,都认为,人在死后精神会去向另外一个地方。」
他平静地说:
「你会接受这个理论,并潜意识里用它来解释自己无法解释的一切并不稀奇——但到目前为止,人们还不能证明二元论是正确的,相反,生物心理学正在推翻它。」
「正在推翻?那就是还没有推翻。」
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快七点了。
她以为她只是来和夏洛克吃一顿饭,告诉他她打算去埃及,顺便做个情侣间短暂的告别……她没有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七点了……从六点到七点,安和的生命,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
「即便是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即便我没有办法证明。」
路德维希站起来,隔着桌子握住夏洛克的手::
「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先生,提问到此为止,好不好?等我从埃及回来,无论结果如何,我全部都和你解释,好不好?」
☆、第115章 尤物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虚虚的一握,冰凉指腹的触感,就像蔷薇花柔软的花瓣。
……
一群英国高中生大概是来庆祝毕业的,穿着kko的鸡蛋风衣,芬兰牌子,或背着红色的巴士包。
男孩边走讨论假期的旅行安排,而女孩们在男孩子的簇拥下,讨论香水,服装品牌和考试结果。
这么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地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等他们走过去了之后,夏洛克才再度开口:
「埃及可不是梵蒂冈,维希,它是非洲东北最大的国家……河流,沙漠,沼泽,还有八千万蚂蚁一样拥挤的人。」
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你知道你要找什么?你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不,你毫无头绪,你只是天真地以为,出发就能减轻你的负罪感……」
……毫无头绪?
不,她并不是毫无头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