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运动裤到假肢浑然一体的黑色,他竟像拥有一条货真价实的金刚腿;加之样貌俊秀,神态自若,整个人有股赛博朋克的力量感。
连赤红的耳廓,没人当成羞赧,而以为是北风的功劳。
也没有人第一眼会把他和残疾联繫起,只当是一种新潮的机械风格。
吃惊过后,祖荷悄悄靠近,神秘兮兮说:「喻池喻池,你竟然……好像没有腿毛!」
不但没腿毛,连这个时期男生悄悄冒头的唇须也没有,整张脸光滑细緻,呈现一种瓷质美,泼一捧水上去,估计都挂不住水滴。
喻池本准备蹦几下热身,闻言气势卸去大半,扶着一边腰,扯着嘴角倒抽气。
「你去年没看到?」
「哦,去年一直盯着脸看。」
「……」
祖荷不自觉往傅毕凯那边扫一眼,这黑熊腿毛就很旺盛,据说还有胸毛——他自己说的,这可是求神拜佛两年才长出来的「宝贝」,某天惬意长啸:老子终于是个男人了!
祖荷被迫听见,无语良久,为什么她的舍友立志夏天不当「猕猴桃」,男生却可以毫无心理负担要当毛猴。
傅毕凯当时还撩起裤管,特意炫耀:「小丫头懂什么,这叫男人味。」
此事阴影过大,每每想起,祖荷总忍不住翻白眼,幸好喻池没有这种古怪的「雄性风味」。
喻池不禁垂眼一掠,这一年都是长裤陪伴,右腿久不见阳光,呈现前所未有的白皙,跟左边义肢黑白分明;好在肌肉练回大部分,看着并不显羸弱。
无毛这一点,他其实有过困惑,甚至点点自卑,毕竟外界总在吹嘘那是荷尔蒙的象征;可现在不了,他不但没有腿毛,连左腿都没有呢。
他自嘲道:「这不挺好,刚好和左边对称。」
祖荷愣了一下,又想起他在医院时开玩笑,如果断的是两条腿,他还可以给自己增高。这一剎那,她欣赏他的缘由又明晰几分:她愿意向深陷泥淖的人伸手,前提是对方愿意自救;倘若喻池一直自怨自艾,她的善意得不到正面回馈,她恐怕不会舍身当圣母;她很难不中意一个用幽默化解命运玩笑的少年。
她只是牵着他走了一段,不是拖拽,也不是搀扶;他就算或跳或爬,也会自己挣扎前进。
喻莉华吹哨准备清场,赶鸡回笼般把閒杂人员往跑道外轰。
祖荷用微笑和拳头对他致意:「加油加油,我在终点等你。」
「嗯。」喻池郑重应过。
她的拳头还停留在冷空气中,甚至往他门面递进一点:「碰一下啊。」
「……」
他鬆懈而笑,握拳跟她轻轻一碰,力量似乎沿着某根筋直通心房,如水落滚油,激起一片异于运动性的沸腾。
喻莉华在祖荷之后走过来,藉机问:「感觉怎么样?」
喻池揉着脖颈,甩甩脑袋,沉声硬气:「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向来谦逊,既然能说出「好」,那必然状态极佳,毫不夸大。
「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喻莉华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你PB(PersonalBest)跟去年第二名只相差15秒。」
喻池一愣,那种稳拿第一、睥睨群雄的傲态和从容恢復了一半,淡笑道:「我比他少15秒?」
喻莉华不置可否,往他脊背轻送一掌,声音一如既往饱含力量感:「像平常一样跑,去吧!该你上场了!」
喻池走进跑道,从稳健弹跳两下开始,下蹲压腿——当然只压一边腿——然后原地小跑,认真热身。
跑道外围同学窃窃议论——
「哎,看着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吓人,我以为会很难看的。」
「你说他真能跑完吗?5000米啊,十几圈,单单数着都能迷糊了。」
「不知道,又不设下限,只要丢开面子,走着应该都能走完吧。」
「但是我看他跳的两下,挺稳的啊。」
「不管走着跑着还是爬着,只要他不中途弃权,我肯定第一个鼓掌。」
「对啊,对他来说挺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傅毕凯也脱开外衣交给言洲,赤露出一身肌肉,像头精壮粗鲁的黑熊,仿佛即将开赛的不是男子5000米,而是MMA。
他无言走近喻池,报名时撕破脸,赛前挑衅也无需掩饰。
「赌一把?」
喻池扭头,疑惑地皱了下眼。
和这位发小一比,他劲瘦一圈,好像一头无辜小鹿,与黑熊狭路相逢,力量和凶猛程度不及对方,胜算难测。
傅毕凯盯着祖荷对他说:「谁输了就把同桌让出来。」
祖荷在喻池也看过来时,抱着他衣服,像他一样蹦跶两下,挥拳加油,整个人在人群里分外生动。
傅毕凯:「……」
言洲作为拉拉队,不得不学祖荷,朝他的队员打气。
傅毕凯:「……」
喻池翘出一个嘲讽的笑,扔下两个字:「不赌。」
傅毕凯也冷笑,骂道:「你没种。」
喻池当耳旁风,找外圈空间宽鬆的地方站好,等裁判员发号施令。
祖荷答应录喻池视频给向舒,把喻池羽绒服穿上敞着衣襟,运动裤从裤.裆处挂言洲脖子,两条裤管在锁骨处打结,最后还给他正了正「围脖」,说:「好了,保暖,精神。」
言洲默默低头看了一眼:「……为了班级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