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凰目送他远去,风雨皆未入眼,只剩那宽袍博带之人,这七载夫妻情,到底算是什么。这鸣竹殿里,竟没有一样他要带走的。
「伤风败俗!」竹允诚下车即入正堂,朝服都还未换下。
春雨压枝头,颤然欲倾折,竹允诚叱道:「把那个逆子沈缙云,给我押上来!」
沈缙云随侍进正堂,对人一揖:「火大伤身,姑丈何需动怒。」
「跪下!拿家法来。」沈缙云屈膝跪在堂中,全然无惧,竹府家法为马鞭,三尺七寸长,竹青炽向来循礼自持,竹允诚还从未用过它,拿在手中,强压怒火问他:「老夫问你,与你嫂嫂之事,你可有解释?」
沈缙云无谓道:「男欢女爱,作何解释?她先为公主,再为我嫂。」
竹允诚见他毫无悔过之意,更为恼火:「当年沈兄将你託付老夫,老夫是如何待你的,而今叔嫂□□,行此龌蹉之举,还不知羞耻!」
挥鞭抽下,打在沈缙云背脊上,竹允诚戎马半生,有的是虎狼之力,沈缙云一时受不住,扑地蜷指,撑臂扬声:「她不是我嫂嫂!」
竹允诚手抬又落,一连抽下好几鞭,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今日我非要打到你知羞明事为止!」
沈缙云到底遭不住,被打的伏地缩成一团,唔声咽泣,口中念着:「青哥…青哥…」
竹青炽的车辇刚行到府门前,阴雨绵绵,随从置凳打伞迎他下车,一人扑通跪在车前,膝行而来,涕泣不止:「公子…公子,国公爷请了家法,正训小公子呢,主子虽犯了错,可罪不至死啊!这么打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啊!」
竹青炽认出这人是沈缙云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深知父亲严苛,手下从不留情,沈缙云要被打的有个三长两短,也于事无补,又何苦叫他受这一番罪,疾步冒雨赶入,还隔门几步便听到鞭子打在沈缙云身上,道道有声,竹青炽连忙推门喊道:「父亲!」
见屋中惨状,痛声沉吟道:「别打了。」
竹允诚闻声,手中动作一滞,抬头看向竹青炽:「你来的正好,给我好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扬鞭一指:「跪下说,不说清楚,我连你一块打。」
竹青炽提摆正跪堂中,挺直了背脊,沈缙云咽下口沫,爬到竹青炽身边挨着他跪下,攥住他一片衣角,猛叩首低声抢言:「姑父明察,是公主不徳在先。」
此举牵动身上伤口,沈缙云一概咬牙忍下,自白:「缙云不自持,罔顾礼法,与青哥无干。」
竹青炽已不想深究其中到底谁对谁错,沈缙云是他一手带大,顽劣不假,断然不敢讹言谎语,若公主有意,他亦不想多问,斥止:「缙云!不得胡言。」
伏地一拜:「儿与公主离心,故议和离,今已两不相欠,各凭嫁娶,有负皇恩父意。缙云年幼,犯此大过,为兄者不察,夫妻离心,为夫纲不振。请请家法。」
沈缙云闻言正身冲竹青炽嘶喊:「她不配为我嫂嫂!」
竹允诚听了不由悲从中来:「我待你如亲子,你如此行径,怎对得起你泉下的母亲?公主怎会做出这等下流之事。」
转指竹青炽,心火大盛,几不能言:「你竟还帮他辩解,我竹氏百年基业,战功赫赫,一门清正,竟毁于我手。」竹允诚一时眼前发黑,踉跄一步,稍作平復,挥鞭指人:「我今日就将你打死,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第29章 武曲(四)
沈缙云见势不妙,慌忙俯身抱住竹允诚的小腿。
从小到大,竹允诚不曾对竹青炽说过一句重话,得子如此,还有什么抱怨的,今日若不是为他,也不必受这种罚,沈缙云泣不成声:「缙云失礼,公主不徳,青哥何罪之有,离心而和离,世所常见,竹氏戎马府门,岂能苟全公主。」
戎马府门,还不是屈从于天子,竹青炽伏地不曾发一语。
竹允诚弃鞭扬声,气极:「兄友弟恭,好啊,那我就遂了你的愿!来人,把他们两个拖出去,沈缙云笞三十鞭,竹青炽,你给我跪边上看着!」
「父亲!」竹青炽抬头见父意已决,多说无益,起身拂开围上来的一干的仆从:「去扶小公子。」
竹青炽走出正堂,毅然跪在庭中湿淋淋的青砖地上,抬头看向执鞭的仆从,沈缙云别过脸不去看他,显然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雨势愈大。沈缙云折膝跪下,积水迸溅,挺直了背脊。
一鞭挥下,竹青炽抬手拦拽,紧握在手中,渐又松落,闭目轻声:「用心打。」沈缙云该受的,他替不了。
沈缙云闷声受鞭,被大雨浇的脑中昏昏沉沉的,倒地前被竹青炽横臂接住,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无声嘆息。
宋卿凰派了人来接他,竹青炽将他抱到车辇中,欲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奈何在雨中跪久了,冻的浑身僵冷,怕冻着他,改将他的鬓髮顺到耳后,那一分薄怒,早叫大雨浇灭:「傻孩子,我与公主的事,又岂是你能左右的,就让你去历经一番,你迟早会明白。」
竹青炽待他的这份心,只怕这世间,再无第二人。
永嘉二年春,国子祭酒竹青炽娶顾氏女顾迟归,两姓结姻。
沈缙云没料到竹青炽这么快就又将婚姻作为筹码摆上桌案,他是否真的不在乎,枕边睡的是谁。
沈缙云前去竹府道喜,想要见见那个可怜人,也不知,谁更可怜:「恭贺兄长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