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何子萧的算计其实算不上深远。临时想出来的说法也存在很多问题。但他有一点聪明就在于他利用了自己的官身,抢先一步讨好了县官和围观的百姓。百姓不会考虑那么仔细,而有官官相护的潜规则与其吹捧话语的加成,知县就算察觉到什么,也不一定会说。
士农工商,阶级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果不其然,听完何子萧的讲述,知县又传自称为何子萧好友的黄九郎问话。
黄九郎一届小妖,被县衙的威慑压得喘不过气。但为了情郎,还是忍住想要变回原形的痛楚,在堂下恭恭敬敬回了话。
低着头,不敢看左玟,嘴里道是,「太史官所言皆属实。」
有人证,也有伤势摆在那儿。
何子萧打得报仇的好算盘,在大周,(若窃盗临时有拒捕及杀伤人者,皆斩;因盗而奸者,罪亦如之。)
也就是说,只要左玟等被定下了入室抢劫伤人的罪名,都是斩立决的下场。其阴毒,不可谓不强。
知县拍响惊堂木,喊了声「肃静」,让仪门外的百姓安静下来。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问左玟等人,「人证物证俱在。大胆贼人,尔等还有什么话说吗?」
旁边的燕老将军嗤笑一声,懒得回话。左玟则勾唇笑着反问道,「大人还没听过我们的状词,怎么就先定下了我等为贼人?」
陆长庚接口过来,拱手道,「我等要状告此人,联合黄九郎强姦未遂,以及堂前诬告陷害之罪。」
此地的知县姓胡,已有五十余许,绪了长须,清瘦脸庞,官味倒是很浓。
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
而后威严道,「且不论人证物证俱全,尔等可知本朝律法,民告官,先笞二十吗?」
何子萧看着此等情景,面上已然露出喜色。望着左玟的目光,恨意中带着畅快。
左玟、陆长庚、燕老将军:……呵呵。
三个官身的表情微妙、全无敬畏暂且不提,就是燕老将军的家将,几个护卫的表情也难免透出几分古怪的讥讽。
可叫堂上对他们表情一览无余的胡知县怒不可竭。
取了筒里的签子往地上一扔,就道,「都愣着干嘛,先给我打二十大板!」
左右衙役提了杀威棒就要上前,被护卫们拦住。
知县见此,又惊又怒,还要叫更多人。却见左玟弯下腰,把那签子拾起来,衝堂上笑声道,「大人不要着急,案子不是这么判的。」
胡知县更气,指着左玟,「你在教我做事?」
左玟摇了摇头,从护卫手中接过了一隻包裹,就地打开。从里面拿出来的,却是一身迭好的青色官服、一套盖了大印的文书。
将官服抖开,见其上绣着鸂鶒,乃是七品官的象征。
堂上堂下,不论是知县还是衙役百姓,亦或是那何子萧黄九郎,都傻了。
静默一瞬,只见那俊美的左郎君将手中官服递给陆长庚,故作懊恼,「怎么拿错了,这是陆兄的。」
众人:「官,官服?」
「是官啊!」
陆长庚笑了笑,不拆穿左玟,却把另一隻属于左玟的包裹递给了她。
然后展开文书,对堂上知县拱拱手道,「不才陆长庚,新科榜眼。翰林院编修兼任安溪县令。不知可有资格告官否?」
胡知县:……
他不认为谁敢冒认朝廷官员,加上也有听闻新科榜眼的名字。再看陆长庚的风华年纪,顿时就信了。
心中安慰自己,都是七品县官。就算榜眼日后前程似锦,也是日后的事,不要慌。
而后挤出个笑容来,「原来是同僚,陆大人怎么不早些说……」
何子萧一时仿佛掉进了冰窟,不敢置信,「明明说是商人,怎么会成了官……」
那他还有什么优势在?
燕老将军嘿嘿嘲笑,一本满足,「小子还是太嫩了,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左玟深以为然。一手捏着令签,没有看何子萧。只晃了晃令签,唏嘘道,「胡大人还是太着急了。」
胡知县面上一红,咬牙道,「大胆。本官与陆大人说话,你这书生怎敢扰乱公堂?」
左玟眨眨眼,竟是赞同,正经脸道,「大人说的是。」
不等胡知县脸色放缓,她却是打开了自己的包裹,又取出一套青色官服及公文大印。
绣着鹭鸶,乃是六品官服。
正面朝上,左玟看着胡知县颤抖的嘴唇和鬍鬚,语声无比和煦,「不才左玟,乃是新科状元。得圣上恩德,兼任翰林院修撰及泉州通判。」
自我介绍完毕,左玟笑道,「胡大人,本官如今可以说话了吗?」
本官这个词说出口,的确是非同一般的感觉。明明还在堂下,官身一摆,飘飘然,气势竟已稳压堂上的知县。
而被压的胡知县就没那么快乐了。
木头人似的在那呆坐了片刻,胡知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走下座位,到左玟跟前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左通判。」
仪门外,一阵喧譁。
「好年轻的状元郎!」
「我之前就说,状元郎怎么可能是盗匪,定是那太史官见色起意,现在还诬告状元。可恨可恨!」
「对对对,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看那几位护卫生得魁梧威严,说不定就说圣上的御林军送左状元上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