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淑宁只简单问候祖母,便撩了袖沿伏在小几上,认认真真地给祖母临佛经。
老太太就这么一边吃茶,一边瞧着自家的孙女儿粉堆玉砌似的一个妙人儿,素手执笔轻点慢捻地临字儿,朝胡嬷嬷递了个眼色过去,那胡嬷嬷立时反应过来。
不一会儿,端了几碟子茶点上来,笑眯眯地轻声衝着梁淑宁,「大姑娘,歇歇眼,正好也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梁淑宁看了眼祖母,欣然应下,这果碟子里,搁的是茯苓饼、玉露团、雪片糕,都是用蜂蜜、酥油糖浆和面掐算好时间做成的,吃起来甜酥适口,正可着梁淑宁的口味。
祖母瞧着对面这小丫头吃起东西来,也是有礼数有家教,偏还有福相,吃得香教她看了也香,配着清茶也多用了几块茯苓饼,一杯茶下肚心头一顿舒畅,「宁姐儿这字,确实进步不小,可见私下里用了功夫。」
梁淑宁甜甜一笑,「宁儿谢祖母夸奖,前些日子周家哥哥借了字帖给孙儿,孙儿得空时便会练上几笔。」何止几笔,上辈子为得周双白青眼,可也苦练了几年光景呢,梁淑宁心里想着。
也是託了他周双白的福,可算将一手字练出来,也算得上樑淑宁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一样了,回想前世上元节写灯谜时,梁淑宁的灯笼还教人争相竞价买了回去,出价最高的那位竟叫到了一百两,把梁淑宁自己都惊掉了下巴,当然,心里也有些小小得意,只不过这份得意,他却并不能在场见证。
梁淑宁的眼神不经意泄露出一丝失落来,被祖母瞧了出来,同她道,「祖母听人说,宁姐儿前几日回了家学听课?落下那些时日的功课,想必很是辛苦。」祖母心里自也知道,宁姐儿似乎对梁植认下的那个义子并不一般,那个孩子她只瞧一眼便知道,金麟岂是池中物,梁府终究搁不下这座大佛,可梁植并非她亲生儿子,他心里打的算盘她自没有什么过问的道理,只是迎这样一个人入府,对梁家来说究竟是纳福还是引祸,就不得而知了。
祖母瞧了瞧宁姐儿,生得像她的嫡母,想起自己的那个媳妇,温雅姝丽有礼端方,只可惜好人未能长命,老太太忍不住轻轻嘆口气,心里揭过那遗憾事儿,抚了抚梁淑宁的小手,道,「我听闻那双白哥儿的功课出类拔萃,你若有困难处,有他在跟前也该多讨教讨教,俗话说向阳花木易为春呢。」
老太太心里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这梁植在官场上的做派并不内敛,京城里又缺着靠山,树敌想必也并不会少,姑娘家生来受亏,不似男儿能上科场自挣回一番功业,若说姑娘家的倚靠,娘家是一个,夫家就是另一个。这周双白身份特殊,说白了他既可能是淑宁的娘家,也可能是夫家。与他交好,对淑宁来说总不会有害处,可惜这孩子内怯,不似淑仪那丫头会钻营维人,也是最教她忧心的一个。
梁淑宁用完点心,又执起一旁的毛笔,用手轻轻并了并毛尖儿,语气自然地道,「周家哥哥自己课业紧着,我怎好意思再去叨扰他。」像是在说一件稀鬆的家常,便把这事儿给回了。
老太太却捉住了话头子,「宁儿,你父亲既认了他做义子,平日里你就莫再『周家哥哥、周家哥哥』地唤他,若是被有心的听去挑拨了,倒不好了。」语气听着,有些认真了。
梁淑宁抬头去瞧祖母的神色,眨了眨眼,「祖母……」为何今日突然和她说这样多,关于他的话。
此时,屋外又传来丫鬟的通传,二姑娘来了。
紧接着,便传来梁淑仪盈盈的笑声,「祖母,你可是想我了?昨晚我梦见您呢……」说着进到屋里来,梁淑仪生性活泼,便将屋内的宁静瞬间打破了。
胡嬷嬷抽了抽帕子,小声地,「我的小祖宗诶,浑说什么,託梦可是能胡说的么!」梁家两个小姐,一个就是不说,另一个就是太能说,什么都敢往外说。
梁淑仪瞧了胡嬷嬷一眼,莫名其妙地,「入梦怎么了,仪儿的祖母可是老神仙呢!」能託梦的又不只有故人,可还有神仙呢。
胡嬷嬷嘆口气,笑眯眯道,「二姑娘伶牙俐齿,老奴可说不过您哟。」老太太也被逗笑了笑,这个丫头整日咋咋唬唬,小心眼儿却不少,也算是个歪才。
梁淑仪自来熟得很,自顾行到老太太身边儿去了,乜了一眼旁边的梁淑宁,怪不得小娘撺掇她来这一趟,敢情若是来晚了该被别人先表了孝心了,「哟,大姐姐也在呢。」语气来者并不善。
梁淑宁自轻搁下笔,与她回礼,「二妹妹。」
梁淑仪冷眼瞧了瞧她手里的纸笺,心想这个大姐打的什么算盘,原是给老太太抄佛经来了。
祖母知道这姐俩儿见面分外眼红,忙着打了圆场,「仪姐儿,祖母该说你,快瞧瞧你姐姐这字儿,比过你一大截了。」说着将梁淑宁誊好的字地给她看。
第七章
梁淑仪接过来细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先不论她这字写得好不好,就这么单看着怎么跟双白哥哥的字儿竟这样相似?没好气地问,「姐姐的字进步如此之大,敢问大姐姐临的是哪家字帖?也该拿出来给妹妹开开眼罢。」
梁淑宁嘴角勾了勾,温驯有礼地慢慢从匣子里掏出那本,周双白前些日子给她的米芾苕溪诗帖。果不其然,那梁淑仪一瞧见眼便直了,她认得出这是谁的东西,只是竟不知周双白何时偷偷赠给了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