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自愿将性命给你。自己的命自己管好。
所以如果他想要她的命,就要自己去拿,并且做好了反过来被她杀死的准备。
这才是天地万物的至理。那些「大道理」都是陈腐的言论,天地间只有这么一个道理,可以叫物竞天择,也可以叫杀人者恆杀之,随便什么,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姜月章,姜月章,你傻了啊?」
她又一个巴掌拍过来,霸道到了极点。
「你到底还要不要带我去放纸鸢?要是你敢骗我,我就打你!」
他捂住脸。很好,现在他两边脸颊都是巴掌印了,给别人看到,肯定以为他是阿沐的仆从。
想着想着,他却笑出声。低哑的笑声,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渗人。
也不怪阿沐略吓了一跳,警惕地说:「怎么了,你又要扯什么么蛾子?」
「……阿沐,你说的是真的?」他儘量轻柔地问,避免将她惊吓,「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要杀我,你也会允许我杀你?」
阿沐盯着他,小小地往后挪了一步:「你,你现在看起来好有问题……不过,君无戏言,我说了就是说了,我不会反悔的。」
她说这是真的……
那似乎,他再多忍耐一些时候,也不是不可以。
「也好。」他喃喃说,「也说不定等你大一些,会更好看。」
――做成傀儡会更好看。
阿沐更警惕了:「什么更好看?」
他盯她片刻,微微一笑,去揉一把她的头:「说你的纸鸢会更好看。走吧,再不放就没风了。」
阿沐拍开他的手:「当然要去了,来都来了!快去把我的纸鸢捡起来!」
那个下午,他们相互配合,把那隻普通的燕子纸鸢放得很高。他还悄悄加了几根傀儡丝线,还让她放得更容易;她浑然不觉,只顾乱窜乱跳、大呼小叫,哪里像个太子,简直是个山里的小猴子。
等回到明珠宫,早就过了他所承诺的两个时辰。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太后大发雷霆,关他们两个的禁闭,又布置了一大堆惩罚性质的作业。
但是,他注意到,太后对他们一视同仁。她既没有因为阿沐身份更尊贵、和她更亲密,就袒护阿沐,也没有因为他是主谋、无依无靠,而更多责打他。
他们一起关禁闭,甚至还能相互说说话。
等好不容易捱过了漫长的处罚,姜月章重新被带到了太后的面前。
他记得那个夏日的清晨,太后扶着眼镜,仔细观察了他很久。最后,她微微点头。
「你那『克己復礼』,以后不用抄了。」太后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一个个字却都像踩在人心底。
他犹豫了一下:「臣领旨……可,为什么?」
太后笑了笑:「一头不能被驯服的狼崽子,不可能真正学会人的礼仪道德。但是你已经找到了一条绳子,虽然这不是终点,而仅仅是一个起点。」
「……臣不大听得明白。」
太后又笑,摇摇头:「你不需要想得明白,只要做得明白,这就够了。」
他还想再问,太后却说:「退下吧,哀家乏了。阿沐刚走不久,那孩子说要跟你一起去餵锦鲤,有没有这回事?」
没错,是有这回事。
他立即将太后的语焉不详忘在脑后,干脆地行了个礼,就匆匆往外面去了。
太后似乎还在笑。还是他听不懂的笑声,但那都不重要了。
就像他们越长越大、计划也越来越宏伟,他们不得不表面装作渐渐离心;
就像几年后太后去世、阿沐亲征,他远远站着看她哭,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后来他终于知道了阿沐最大的秘密,还得按捺所有情绪,继续陪她演戏……
当他真切地身处其中某个时点的时候,总有很多事情是他不能搞懂的。他不明白阿沐为什么总是顾虑太多的人,不明白太后为何舍得放弃皇权传递,不明白阿沐为什么一边说喜欢他、一边可以放弃跟他在一起的机会……
但所有的「不懂」最终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
很多年前的冬夜,他为了哄骗她,心不在焉地许诺说他会一直陪她。这个以谋杀为目的的誓言,到头来却成了真,而最初的那个目的,反而早早被他扔下,一个字也没跟她提起。
当帝国已经正式变成了共和国,畲家为首的一众权贵树倒猢狲散,连畲相本人也被流放苦寒边境。当畲相远走永康城的那一天,阿沐登上了明珠宫的最高处,望着那隻车队缓缓远去。
他陪着她。
「皇叔,」她还是习惯这么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以畲相的身体,他真能熬过这一路么?」
他对畲相漠不关心,但他关心她,就仔细想了想:「如果畲家的子孙照顾得当,应当可以。」
她放下望远镜,轻轻打了他一下:「你跟畲家虚与委蛇那么久,和畲濂那胖子有没有点真感情?」
他思考了一秒应该说真话还是假话,而后迅速回答:「有一些,但不能因私废公。」
阿沐定定看他片刻,摇摇头:「姜月章,你又说谎了。」
他没作声,却有些困惑:她怎么又看出来了?
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能一眼看出他说的是真是假,而多年后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