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们回答,另一道年轻一些、同样精神高昂的女声传来出来:「几百人很多么?就会嘴犟!阿沐,你带出去的弟子去哪儿了,是不是起了玩心,贪玩去了?」

裴沐笑道:「什么玩?您又开玩笑。今夜死了一批原本不该今夜死的人,总要有人去善后。我身边这位罪魁祸首,等会儿也得挨一枪,装作被袭击的样子。」

那女声哼了一声,不快之意溢于言表:「哦,这就是你那皇叔?年纪轻轻,本事不大,野心还不小。出了事,不是还要阿沐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让阿沐操心,是我不好。」摄政王淡淡应道,「但这与前辈何干?」

屋子里的人似乎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爽快,态度又这么不逊,一时陷入沉寂。

片刻后,他们转去和裴沐说话。

「小皇帝,这就是你看好的继承人?」

「我们已经接到传书,他并非善类。」

「国家交给他,你能放心?」

修士同盟的前辈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

裴沐略带警告地看了姜月章一眼。

她知道,他还没放弃那个心思:让修士同盟对他产生疑虑,从而放弃将执政官的位置交给他。

她这位皇叔,面上不彰不显,内里却从来执着得可怕。

她摇摇头。

「有了今夜之事,我自然不能放心。」她对屋中人坦言,「所以,我带他来此处,求两位前辈帮忙。」

「……哦?」

屋中人有些意外。

姜月章同样如此。

四周盈光起伏,如水波,也像一次轻柔的呼吸。

这光映在姜月章眼里,也映出裴沐的影子,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情绪。

裴沐则十分安然。

她没有理他,只继续道:「这个人威胁我说,如果我死了,他就要让今夜之事重复发生。我思来想去,发现我既不能将国家交给其他人,也不能将国家未来寄望于这个人的良心――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

「所以,既然这个人想要牺牲别人来让我活下去,我想,何妨让他自己去当那个被牺牲的?」

裴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屋中两个人震得齐齐「啊」了一声。

倒是姜月章,怔了怔之后,竟然眼睛一亮,微微一笑:「原来你要杀我?我还当你不愿意伤我。不错,这也可行。」

他半点不情愿也没有,相反却显得欢欣鼓舞。

裴沐不看他,话锋一转:「但是,要我眼睁睁牺牲他,我也做不到。我想,我还是很爱他的。」

「所以我来求问前辈,修士同盟多年来的积累浩如烟海,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他的命分我一半,我们一起活下去?」

她说得十分坦然。

姜月章却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心潮起伏。「……你愿意跟我一起活?」他喃喃问道。

裴沐反问:「你不愿意?」

一句话问得摄政王略有慌乱:「不,我,我只是……」

姜月章怔怔想,他只是,他想……她说她爱他。

爱。

这个字……她此前从未讲过。

她还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过去那么多年,他以为她讨厌自己。即便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了罢?――他也只以为,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喜欢他。

千头万绪萦绕心间,汇成一句:「阿沐,你再说一遍。」

他轻声说,不觉带点祈求:「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正事要紧。」

她板着脸。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来,不由失望。

但就在这时,她说:「不过是说你要分一半命给我,我们一起活,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摄政王却剎那微微笑起来。

他感到心臟像是同时被柠檬和蜜糖浸泡,又酸又甜;又像寒冰过境后陡然迎来盛夏,那种极致的冷热,带来的是另一种疼痛感――狂热的欢喜所带来的疼痛。

「……前辈,」他忽然开口,对屋中的人说,「假如有共生的法术,还望前辈不吝赐教,无论需要什么代价,都由我来承担。但假如没有,我愿意将这一身灵力洗炼为灵晶,作她的良药。」

足够了。他心满意足,忽然之间,什么结果他都能接受了。

「不知前辈都需要些什么?」

天地寂然,屋中也寂然。

这好似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问题,难住了天地,也难住了夜风。

裴沐却脸色一沉,横来一眼:「姜月章,谁准你说话的?闭嘴,听我说。」

她自认凶狠,却见摄政王眸中含情带笑,令她一句气势十足的话宛如尖刀戳进棉花。

……软绵绵得让人不快。

裴沐干脆不去看他,一板一眼:「烦请前辈不吝赐教,至于这混帐的话,不听也罢。」

屋子安静片刻,有人推门而出。

那是两名老人,一男一女。

男头髮花白,鬍子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满脸慈祥的皱纹,和他声音的年纪相符;女的看着却比她的声音年轻,鹤髮童颜,肌肤白皙光洁。

两人仔细打量一番姜月章。

裴沐趁机给姜月章介绍:「这二位是当代修士同盟的首领,玉冰修玉真人,还有赵潜升赵真人。」

「就是一个打铁的,一个玩儿泥巴的。」玉冰修爽快一笑,伸手拍了一下身边的老头儿,「我打铁,他玩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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