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相只是擒着那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小皇帝自己沉默了。

她想了半天,试探道:「畲相,咱们也别绕来绕去。你给个准话,这笔抵押真能兑现?」

畲相悠哉道:「我们先做给大燕银号的,难不成还能坑陛下?」

小皇帝咬唇思考起来。

畲相闭着眼,感受阳光落到自己的脸上。他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身体内血液的奔流愉快而热烈,像是将他带回年轻的时候――年轻,无尽的精力和智力!智斗总是这样让人愉快。

他仿佛能听见小皇帝脑子里思考的车轮声:如果他有一笔上千万的对畲家的抵押权,那他退位之后,手里就多了一个筹码。畲家多少会顾忌这笔资产,再加上小皇帝历年累计的人望,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表面上看,这是一笔金钱交易。

背后的本质,还是政治博弈。

他知道小皇帝会怎么选。这孩子没有大智、耽于享乐,但从来不缺小聪明和莽撞的勇气。他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果然,小皇帝开口了。

「那,既然畲相是帮朕省事儿,就这么办好了。」

小皇帝还装得有些气愤,但话语间的笑音已经漏了出来。

不错,对他而言这是一步好棋。

畲相微笑着,想:前提是,这孩子并不知道,这笔资产哪里都不会去,永远都在畲家待着,而且会一年比一年地增值,保他子孙百代荣华。

岂是这被逼退位的小皇帝能比?

一旦顺利拿到二次提炼技术,畲家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小老三那孩子虽然太不着调,在修士同盟里做得却还不错。

这么想了一圈,畲相体内那沸腾的、年轻人一般的热血,渐渐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年人的疲乏,还有对往昔回忆的眷念。

「明天老四会将契约书送进宫,陛下记得收好了。」

畲相抬了抬手,就有奴婢悄然站在小皇帝面前,福了一福,做出送客的样子。

小皇帝轻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转身离开。

但突然,畲相又开口:「陛下,现在到晚上的时间,皇陵那头就暂时关闭了吧。」

裴沐略回过头,见那老人的面容呈现在阳光中;强烈的太阳让他每一根皱纹都纤毫毕露,是遮掩不去的老态。

――老,就代表了迟钝。

这位老人也用他那苍老迟钝的声音,自以为深沉地吩咐她:「待会儿,我要去看看阿瑛。」

先太后单名一个瑛字。

裴沐收回目光,平静地朝前走。

「畲相随意。」她无所谓地说,「你去看皇祖母,说不定她还挺高兴的。毕竟,你们年少时青梅竹马、品貌相当,她对你也不是全无感情。」

身后一片寂静,但老人却再一次悄悄握紧了椅子扶手。

「只不过,皇祖母从来庆幸,她嫁的人不是你。」

小皇帝愉快地、近乎恶毒地笑着,如此说道。

许久。

寂静的房内,响起一声瓷器摔破的响。

……

四月二十四日,皇帝在明珠宫内接见了畲濂畲大人,还有大燕银号的高级官员――林莳。

林莳是一名能吏,深得上峰器重,听说大燕银号与畲家的许多往来,都是经过她的手。

皇帝一边嘟哝着抱怨说畲家欺负她,一边很愉快地收下了价值一千万两白银的资产抵押契约书,并签发了矿藏的开发许可令。

银货两讫,两边都鬆了一口气。

四月二十五日,无所事事的小皇帝突然又任性起来,说要去西山别宫住几天,看山上看得热烈的凤凰花。

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小皇帝顾自带着人出了明珠宫,又一路出了永康城。

留下一众官员认命地工作。

其实也没什么关係,反正皇帝的权力已经交接得差不多,剩下的都只是个名头。等到五月十八日退位大典,皇帝正式移交玉玺,这个国家也就再也没有皇帝了。

人们都以为,皇帝一路顺利到达了西山别宫,在那儿舒舒服服住下。

连畲家埋在皇帝身边的探子,也是如此回復。

但实际上……

傍晚。

摄政王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

他乘车回府,三言两语屏退了随侍的副官,又在门口护卫铿锵的问候声中,冷着脸走回府中。

他住的地方也是王府,却经过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原本精巧的院落设计被拆了一半,给做成了演武场,剩下的建筑虽然没怎么动,树木却全被重新布置过,做成了防御阵法。

这些树木看似寻常,实则能够防止外人藏匿,必要时还能组成迷踪阵,困住敌人。

至于现在,阵法并未启动,一切也都如常。

摄政王也如常地板着脸,唯有眼神泄露了几星火气。

这火星不灭,恰如他内心跳动不止的愤怒之火。

这愤怒对谁?说不清,但他的确相当愤怒。

任谁今早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不顾他们「事成后说清」的约定、一个人偷偷跑了,又知道那个对心上人心怀不轨的小杂种,竟然一路追到了西山去……

谁能平静?

要知道,那天之后,他都还没机会私下跟她说两句话,还没问清畲家那小子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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