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那一丝温柔彻彻底底地暴露出来:「阿沐,我心悦你,便会尽我所能对你好。」

裴沐却忍不住再次呜咽了一声。她听见心中堤坝崩溃的声音,所有的良知的束缚、理智的呼喊……统统都离她远去了。

十六年。八年。二十四年。

每一天里,都没有遇见过哪个人,比他对她更好。纵然她只认识了他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可他仍然是对她最好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

……如果,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就再也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她心中隐约有人抽泣了一声。像是一个小姑娘,在很多年以前,在病痛中发出的一声无助的抽泣。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的事。她知道。

但她还是惶恐地告诉自己:只多一天。她只再多瞒他一天。明天,明天她就说出真相。

然而,当她僵硬地坐在原地,任他忍着笑给她擦眼泪,又舀来鸡汤,吹凉一勺递给她喝……

裴沐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让她异常恐惧的事实――

也许,那个「告诉他真相的明天」……永远都不会来了。

她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是申屠家的人,她身上流着申屠家自私的、冷酷的、贪婪的血,到死都不能真正摆脱。

她狠狠一闭眼,将鸡汤重重咽下。

我会还你的――她不知道在对谁说这句话,反覆地说,像是强调,又像是哀恳,也像一种茫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喃喃自语。

……我一定会还你的。

……

接下来几天具体如何度过,裴沐魂不守舍,全凭本能行动,几乎没有留下多少记忆。

她以为自己没有记忆,但其实假如好好想一想,又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自己问他:「你说復活要用烈山陵中的乌木灵骨,要用仇人的心头血浇灌才能服用……申屠家的人都没了,你要用谁的血?」

每次提到「申屠」二字,他的神色便陡然阴沉,眉眼中潜伏的戾气如尖刀刺出。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将她揽在怀中,缓缓抚摸她的头髮,冷冰冰地默然片刻,才道:「阿沐,我若说了,你不许同我生气。」

浅淡的温柔之外,那一点隐隐的霸道又浮出水面。

现在,她却只觉得他可爱了。

她说:「不生气。」

她答应地太轻易,反而让他微愣,侧头看她一眼:「我还以为……」

裴沐对他笑了笑。这个笑很微小,很克制,一点不是她惯常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散漫的笑。

他定定看她,忽然来她唇上偷亲了一下。接着,他的神色如寒冰消融,显出柔雅的底色。

「我先前收集申屠家的血脉,可惜到手的都是些微薄无用之血……即便不还回去,也无甚大用。」他说,「因此,我稍稍将它们提纯,得到了一滴精血。」

他右手摊开,掌心里一粒圆滚滚的剔透血珠自行轮转。

「你还会提纯之法?这也很稀罕的。」裴沐好奇地凑过去,眼角的朱砂痣与血珠恍惚十分相似,「这精血似乎力量浓厚。」

「虽说还差一些,但确实很接近当年杀我之人的血脉了。」他收回手,声音里一抹鬼气挥之不去。

裴沐问:「那够用么?」

他迟疑片刻,垂眼道:「阿沐,我不会骗你。」

那就是不够了。

裴沐点点头,心中平静得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这一路上……」

他忽然闭口不言,眉尖微蹙。

裴沐瞧着他,噗嗤一笑。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说:「你为难什么?若这路上碰到合适的人,你便再取些血脉来提纯。」

他闷声道:「那某人又要拿剑指着我了。」

隐约有一丝委屈。

裴沐不由再笑。她想了想,承认说:「好吧,因为一些缘由,我是不愿见你杀人。这不是你的错,不该让你来犯下这许多……」

她含混过了这一句,才说:「但你不是可以只取一部分血?不出人命,这便是了。」

他微眯着眼,审视她话语的真假。而后,他唇边有了一点微笑:「果然是我的阿沐。阿沐,你是我的了,是不是?」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目光,假作若无其事:「只是这一段时日。再久,就不一定了。」

他垂下头,贴在她发间,声音幽凉如夜,那一丝笑意也缥缈无踪。

「有一段时日,便是一段时日。阿沐,我拥有你了。」

这是裴沐记忆中清清楚楚的一次对话。

另一次对话,则关于他们的过去。

那是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天然便能给她带来浓重的恐惧。

但那一个夜晚,她待在火光融融的山洞里,小孩儿似地躲在姜月章身后,却又扒着他的肩,探头去看外头闪电划过浓云。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也没那么害怕了。」

「怕闪电?」

「怕黑。」

她瞪了他一眼,却触及他眼中的笑意。裴沐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开玩笑。

她放鬆身体,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像一头还不会独立捕猎的小熊,又在他耳边嘟哝:「有你在,黑夜也不那么可怕。」

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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