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叫裴沐。丁先生,起来罢。」
……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三个人都各怀心事,默默无言。
最后,他们到了一处勉强称得上不错的小院子。好歹,这里的院墙、屋顶,都给人补上了,不至于漏风漏雨。
住在这院子里的,除了罗沐灵、丁先生,还有几个侍女和下仆。他们是一起被放逐的,面上都笼着愁云惨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对罗沐灵忠心耿耿。
到了家,小姑娘已经变得镇定异常。她也乖巧异常,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刚才的事情。
她只是拉着裴沐的手,认认真真地关心她,又请求她为丁先生疗伤。
虽然男人一副惶恐不敢当的模样,但最后,他还是乖乖让裴沐替他接好了骨头和皮肉。
做完了这些,小姑娘也给她奉上粗茶,还不好意思地说:「现在只有这些,阿沐莫要计较……」
「担心什么?我郊外山泉也喝过,天上雨水也饮过。」裴沐一笑,端起来一饮而尽。
「说来,阿灵,你怎么会待在这里?你家祖去世,难不成父母也不管你?」她又问。
罗沐灵一听,便垂下了头。
旁边的丁先生忍不住说:「遥大人……不,裴小公子有所不知,罗家的家主竞争向来残酷。女公子争夺失败,按例便必须独身出走。现下的这些用度,已经是……」
「已经是父亲同母亲的一片心意。」罗沐灵接来话,苦涩摇头,「父母膝下还有兄弟姐妹承欢,不必受我拖累。」
这些大家大族,外表光鲜亮丽,内里种种残酷,又岂能为外人所知?
裴沐自然是知晓的。她点点头,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想当神医么?」
「想!」小姑娘立即抬头,眼神不改坚定,「而且,我还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
「有志气。」裴沐讚许道,又问,「是什么目标?」
罗沐灵认真道:「我从前只知道女子难以成为家主,却不明其中真意,只道有厉害的修士保护着我,便能克服难关。可现在我知道,原来女子天生的确比男子势弱。我们自幼修行,可力量和速度还是不如同龄男修;等到日后嫁人生子,更是会实力大损,同未曾修行之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曾很是怨怼,觉得上天不公,凭什么只有女子受生育之苦?可现在转念一想,古时候的人们连修行都艰难,生存何其不易,却也有先贤开闢出了人人皆可修行的道路。」
「因此,我也有了自己的决意。」
小姑娘一脸肃穆:「我不仅要成为神医,还要研製出灵药,好好保护女子的生机、气血,使得女子不再落于人后,也不会被生产拖累实力。」
「待我成功,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子,女修不如男修?」
她仍是个小小的玉雪团儿,坐在那里娃娃似的可爱,板着脸也给人以「小孩装老成」的怜爱之感。
但只要听出她语气中的郑重,还有那一点心酸,人们又不能不认真对待她这番话。
裴沐便是如此。
她甚至生出一些惭愧之感。她自己也是女子,可这些年来只顾自己奔波,何曾考虑过为更多人做些什么?一直资助慈幼馆,她便满足了。
再看小院中其他人,也俱是一副自豪的模样。连丁先生也是如此。
裴沐环顾四周,最后一笑:「好,阿灵有这样的志气,只要能持之以恆、身体力行,将来必定青史留名。到了后世,谁还记得罗家,甚至辛秋君也说不定只是书册上寥寥一行字。可对你,必有文章记诵再代代传下。」
罗沐灵被她夸得满面通红,一下子又成了个小孩。她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阿沐别说笑,我,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可我也知道做起来很难,否则,那么多名医……咦,阿沐,姜仙长同你在一处么?」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灵光一闪,惊呼道:「哎呀,我听说这几日有两个很好看的男子,携手四处游玩,莫非那就是……」
裴沐干咳两声,莫名讪讪:「想来,就是我们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罗沐灵的小嘴渐渐张成了个圆形:「阿沐,你,你们……」
裴沐再咳一声,保持淡定:「露水情缘罢了。」
在战国,一夜之情或几夜之情,实在极其常见。很多平民甚至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再偏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按上古习俗,实行「走婚制」的。
只有王室、贵族、大商人,才用心讲究门当户对、婚姻嫁娶。
至于男男之风,也属寻常。
换言之,在这个年头,露水情缘这种事,拿来当街头巷尾的消遣都不太够资格。不过,好看的人还是能被谈论一番的,此乃人类好美之天性。
罗沐灵所惊讶的,也并非二人关係,而是两人的身份问题。
「可,可我回来后跟丁先生打听过,」她拼命咽了咽干涩的嗓音,低声说,「姜仙长似是、似是个死人哪……!」
她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似乎光是说出这件事,就让她感到阴风阵阵。
裴沐还是很淡定:「你知道了?不错,他不能算活人。不过有什么关係?我最多亲一亲他,又不会睡觉,算来还说不上露水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