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但是,这的确是一个笑容,点亮了他始终阴森的面庞。一瞬间,他那苍白的俊美像在闪闪发亮,如充斥暴风雪的山顶迎来一段阳光。
他脑海中仓促地飞过一个想法:这小骗子,逗起来还挺可爱。
……
飞花平原是虞国东部最大的平原。
这里三面环山,利于守备,又有水路连通东部各国,便于商贸往来。因其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这里孕育出了虞国两座最繁华也最富裕的城市:
首府千阳城。
辛秋君的封地春平城。
「春平城到了。」
裴沐站在树梢,举手张望。
烈阳艷艷,照得树影招摇,她人影也招摇。
春平城很大,但建筑不高,仅有贵族和豪商能够坐拥二层楼以上的建筑,以及广阔的庭院。
裴沐跳下来,落在姜月章身边。
「这种大城都有术士布阵,如果不用点特殊法子,是看不清城内布防的。」她说,「姜公子,你在春平城的仇家是谁?若是来头太大,恐怕我们得先乔装打扮一番才能进去。」
「不必。」姜月章却否认了她的提议,「他是来头不小,不过,上回他派来那些术士截杀我,想来已经是最后底牌。否则,我们这些日子不会如此太平。」
「唔……这倒是。」裴沐想了想,也认同了。她好奇地问:「那究竟是谁?难不成……是辛秋君?」
他模棱两可:「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裴沐更好奇了。
他们这会儿还在山林间,并未踏上车马行走的道路,四周也寂寂无人。她在他身边蹦来跳去,又去挽他胳膊,锲而不舍地追问:「姜公子,你究竟有几个仇家,都是谁?你的仇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都要跟你淌这趟浑水了,你不能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姜公子,你这可不是合作的态度。」
「喂,姜月章!」
裴沐恼了,在原地不走,板着脸说:「你还要不要当我温柔的情郎了?」
他这才回头,隐隐有些无奈:「你怎么这么好奇?若你非要问个明白,也可以。但你要先将你自己的事说清楚。」
「……我的事还不清楚么?」裴沐装傻,「我是个虽然微不足道,却堂堂正正的剑客。年纪轻轻却身手不凡,显见天赋异禀!」
姜月章眉头一皱,面上结了冷霜。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情,很快就缓和了神情。
他转过身,对她伸出一隻手:「过来。」
这俊雅温和的模样,还真与他眼中的戾气、浑身的阴森鬼气有些不搭。
裴沐却很吃这一套。她走上去,握住他的手,有些期待地问:「你是要说好听的话哄我了么?」
姜月章抓住她一隻手,又抬起另一隻手,按在她头顶。他略略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忽地微微一笑:「小骗子,想要别人说真话,自己首先也要诚实些。」
不待她反驳,他便牵着她往前走。
「别胡闹了,跟我进城。」他说,「春平城商贸繁华,素来多新鲜玩意儿。你不是说想要一把好的灵剑?且去挑选一番。」
裴沐张开的嘴,就这么乖乖闭上了。
她跟在他身边,一时看看他们交握的手,一时看看他摆动来去的衣衫,一时再抬眼看看他虽然苍白冷峻,却仍不减优雅俊美的侧脸。
她低下头,自己笑了起来。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数。
等她数到三百六十五时,他们正好来到春平城的门口。守城的军士、四周的路人都投来古怪的目光,伴随着诸如「两个男人怎么……」这样的窃窃私语。
裴沐便趁势将手抽出来了。
她没有去看他的神情,因为她想让自己的错觉维持得更久一些。
守城的军士目光警惕锐利,一眼就看见她背上的刀鞘,喝问道:「哪里来的?」
裴沐应付惯了这些人,凑过去笑嘻嘻地解释半天,说自己和公子是别国遭难逃来的,行李都丢了,可户籍证明的木牌还在。
「……听闻春平城被辛秋君治理得特别好,城里还有厉害的医者,我便想带公子来求医问药。唉,您看看我家公子这病弱的模样,若是……我怎么对得起过世的家主和夫人……」
她有模有样地擦眼泪。
这世道不太平,却又充满了仁义、忠信的传闻。像这类「家仆忠心为主人奔走」的故事,向来极受欢迎,也极易博得同情和尊敬。
果然,军士们的神情渐渐鬆弛。他们连裴沐塞过去的孝敬都没要,就挥手放他们走了。
姜月章跟着她进城,被一众同情的目光看得略有不自在。他一沉着脸,那份森森鬼气就格外招眼――更显得像是随时会去幽冥跳轮迴井了。
春平城果真繁华。这里二十年来不受战火波及,又有辛秋君美名庇护,是以人人安居乐业,连路边的乞儿都更从容些。
两人容貌都出挑,引来众多目光。裴沐四下一看,看中一家偏僻些的、挂了个「宿」字旗的民居。单层长形屋子,开着窗,里头露出一排通铺。
她正要往那边走,就被姜月章拉住了。
「我不住那种地方。」他皱着眉,眼中的嫌弃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