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然才注意到,原来这个人的容貌很漂亮,也很特别……好似凌厉锋刃上开了一朵柔美的鲜花。

她说:「我送你去个清净无人、安全舒适的地方吧。我并不了解你的遭遇,但至少我能帮你安心地渡过最后的时间。」

「什么,你……」

女人真正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从未见过,有哪个祭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样怜惜又平和的微笑。

她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混浊的眼珠微微颤抖着,用凶狠掩去了迷茫。她让自己咬牙切齿、沉浸在仇恨中;她死死盯着她,决意找出她的虚伪、邪恶。

她要和这个人拼命,要同归于尽……

突然,女人的目光凝聚在了裴沐的手腕上。

就是她抚摸她头髮的那隻手。这隻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枚桃木手炼,还有一串,一串……

「这个……这个!」

女人突然丢了刚才还重视无比的神木之心,用鸡爪般枯萎的双手紧紧攥住裴沐的手腕。她粗糙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串靛蓝色的、略有些陈旧却还是很精緻的编织手炼。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哪里?!」

就像迴光返照一样,刚才还气息奄奄的女人,陡然成了一隻狂怒的老虎。她用虚弱的手死死钳着裴沐的手腕,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憎恨,又像隐隐的哀求。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难道是将她们……不不,你是女人……」

裴沐再一次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神情沉静:「这是阿谷给我的。她约有十六岁了,是扶桑的女奴,跟一位祭司的女儿生活在一起,那孩子对她很好。最近……她遇到了很不好的事,但她活下来了。」

「我帮了她一些,所以她送了我这个。」

女人茫然地看着她。渐渐地,她不知不觉鬆了手。

两行泪水跌落下来。

「那一定,一定是我最小的妹妹……是阿鸢,是阿鸢……她被掳走的时候还那么小,我以为她死了,但她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就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女人跌倒在地,捂脸痛哭。

她一边哭,一边咳血;悽惨的形状,却又带着断断续续的笑。

「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气息慢慢虚弱下去。

裴沐想扶她,却被她拍开了手。

「我……不会让姜月章的人碰我……」

女人勉力抬头,直勾勾盯着裴沐:「你帮了阿鸢,我知道你一定帮了她很多,我们这一脉有教导……对于恩人才会送出这样的手炼。」

她一边咳嗽,一边竭力站了起来。

「我……会帮那孩子报答你。但是,我不愿意帮助姜月章。」女人费力地说,「反正我也快死了……有什么问题,你儘管问,我不会瞒你。」

裴沐蹲在地上,抬头看她:「你真的不愿意去一个秀美安宁的地方么?再慢一些,我怕就来不及了。」

「哼。」

女人发出一声气音,眼神忽地流露出一种骄傲,这让她枯槁的面容陡然多了几分熠熠的光彩。

「你们这些有巫力的人,总是这样自负……我这万骨迷障阵十分神奇,能迷乱时间。」她显出了一点得意,那得意让她看上去竟有有点天真了,「从你抵达九嶷山到现在,不过花费一瞬……急什么?」

裴沐真心实意地惊讶了:「这的确很了不起。你真厉害,这样的手段应该传下去。」

「我也这样……」

女人的眼神亮起来一瞬,又黯淡下去。

她别过头,重新变得冷硬且不耐。

「不要说废话。」她冷冷地说,「你到底有没有要问的?」

裴沐想了想:「我怎么才能让种子发芽开花?说是用血液浇灌,可人失血一多就会死,哪可能自己把血液全部抽出。」

「是只有蕴含巫力的女人的血才能浇灌。」对方依然别着头,「将种子放在伤口上,它自己会吸食血液,不必再管。」

「噢,那是十分方便。」裴沐欣慰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女人回头瞪她:「你就不怕?」

裴沐认真想了想:「痛吗?」

「……没有痛感。」

「那就不怕。」

女人动了动唇角。她好像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打住了。

女人靠在神木树干上,慢慢滑落在地。她低低地咳嗽着。

她已经连咳嗽声都变得低而虚弱;刚才的情绪爆发,又消耗了她为仅剩不多的生命力。

「我们这一脉……」

她忽然开口。

「我们这一脉,听说……也是天神的后裔……」

「想来,不是什么厉害的天神罢,所以没有巫力……这点卜算天机的本事,反倒会折人寿命,更会成为被利用的工具……」

她抬头望着夜空,隐约有一丝迷茫。

「我曾想……拼了命不要,也要算出姜月章的命轨……我要找人咒杀他……」

「可是,我算不出来。」

「别人的我都能算出,只有他……再之后,我呕心沥血,也只算出一点点未来,还有,还有……」

她的目光一点点移到裴沐身上。

「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都会死。死去后,灵魂会化为碎片,只有一点本真前往轮迴。所以,转世之后……就是全新的另一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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