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轻轻摇头,背负双手走过仙人峰,心里的担忧也理清。
「朕也想过这个方面。但没有侥倖。一旦大清的作坊越来越多……玻璃、大机器、播种机……作坊里需要越来越多的匠人,匠人的待遇越来越好,愿意留在土地上的人还有多少?」
「而一旦人离开土地,家族宗族乡里制度也就瓦解,人口流动必然就会成为新一种大趋势……一旦人口流动起来,就没有了地域限制……」
皇上说一半没说下去,当南方人和北方人没有了地域限制,祖祖辈辈的生活模式打破,这天下会变成怎么样?皇上想像不出来,陈廷敬也想像不出来。
与此同时,弘星和哥哥姐姐们正在陪皇太后,听南京人编写的八角鼓段子。
两个人一身戏服,一个唱,一天跳;皇太后他们一个个都听得认真稀奇,唱法舞步还真和京城天桥上说书唱戏的差不多,就是内容嘛……咳咳。
「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里有踏花归去马蹄香?棉袄绵裙绵褂子,膨胀。哪里有佳人夜拭薄罗裳?生葱生蒜生韭菜,腌脏。哪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歪腔……」
说实话,唱得两个人都心肝儿直跳,生怕脑袋眨眼没了。可皇太后就要点这些个小曲儿——们。
皇太后听得哈哈哈大笑,皇子福晋们也听得哈哈哈大笑,弘星乐得眉眼飞扬,弘星的哥哥姐姐们也乐得笑出一口大白牙。
皇太后一点儿也没有南方人在骂北方人应有的「自觉」,就觉得这些南方人怎么这么多促狭鬼:「听听,这是骂北方人赶骡车,穿大棉袄,吃大葱大蒜,一开口就是歪腔?」
太子妃附和:「骂北方人是其次,孙媳听说,重点是骂河南人。那书本上说,诸子百家在学术和政见上百花争鸣,但对于嘲笑宋国人却共享默契。宋国人,就在河南境内。」
大福晋乐哈哈地笑:「这我想起来了,宋国的邻居郑国也遭殃,『买椟还珠』『郑人买履』『卜妻为裤』……骂的都是郑国人。」
三福晋在众位福晋中学问最深,乐哈哈地笑:「有原因的。宋国是商朝后裔,而春秋诸侯多为周朝的王室宗亲,或者是灭商的功臣。自然地,都喜欢歧视宋国人一把。」
皇太后笑着摇头:「那先秦诸子不都是圣人吗?」
八福晋快人快语:「皇太后,圣人也是人。」
皇太后就乐哈哈地笑:「说得对。」
这个时候曲子唱到:「……哪里有兰陵美酒郁金香?头上髮髻高尺二,蛮娘。哪里有高髻云鬟宫样妆?行云行雨在何方?土炕。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五钱一两等头昂,便忘。哪里有嫁得刘郎胜阮郎?……」
皇太后忍不住就好奇了:「南方人为何要骂北方人?」
四福晋笑眯眯的回答:「皇太后,我听说,这南北互骂由来已久。历来就这样。」
五福晋跟上:「对头对头。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中间就是河南那块地方,河南被骂的最惨。」
七福晋乐哈哈地笑:「我记得有个典故,说北宋的时候,开国所用将相皆北人。那宋太~祖还刻石禁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
「就那位大能人,寇准,见到十四岁的小神童晏殊,就一句『江外人』。还有那次,南方人萧贯和山东人蔡齐同为状元候选人,宋真宗偏向仪状秀伟,举止端重的蔡齐,寇准就吹耳旁风:『南方下国人,不宜冠多士。』」
皇太后有点愣怔:「就这样定了下来?」
七福晋重重点头:「就这样定了下来。寇准出来大殿后,还跟同僚炫耀说:『又与中原夺得一状元!』」
皇太后不敢相信这国家大事选取人才,就这么「直接」。皇太后看向弘昱,弘昱作为在座最大的小皇孙,「严肃」着脸站出来:「乌库玛么,这典故记在《续资治通鑑长编》。宋朝时期,还有一个典故。
王安石主张变法,司马光反对。司马光上奏宋神宗说:『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参政皆楚人,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更得淳厚?』王安石是江西人,司马光是山西人。」
皇太后登时笑出来:「那老西儿还有这说法儿?」皇太后的记忆里,山西人一直是被群嘲的对象,「这国家改革大事,岂能用出生地方攻击?」
弘晟乐哈哈地笑:「乌库玛么,不光是这些人,那史官也一样。《史记·陈杞世家》说:杞国太微小,事迹不值得记载。」
其他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儿,皇太后乐哈哈地摇头也笑。唯有弘星不大明白。
弘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眼睛里全是小问号。
弘晖笑着解释:「小国寡民,就是被骂的理由。强国、大国之民,外人不太敢公开讥讽嘲笑,最多背后嚼嚼舌根子。史官们也一样,写大国的时候最多用一个春秋笔法,挑着、捡着写。」
弘星的问题更多:「弘晖哥哥,那史书上的事情,都是假的吗?」
弘曙眉头紧皱:「真真假假。说不清楚。
比如宋朝的史书上都写的简洁直白,北方人是:质朴忠直、劲悍忠勇、勤稼穑……南方人,善进取,急图利,而奇技之巧出焉;民性轻悍;俗习骄脆;骄奢好侈;民最喜讼,号难治;姓名颠倒,不知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