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面无表情,是那个高坐龙椅,一言出断人生死的皇上。
良妃的镇定不再,身体发抖,只一遍又一遍地磕头恳求:「皇上,求皇上,胤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投胎在妾的肚子里,打小儿妾没有照顾他一下,还因为妾的低贱身份牵连,妾日夜不安,只求一死。」
「皇上,胤禩他是一个好孩子。他没有其他的心思,求皇上,求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
良妃一遍遍地求,四贝勒都不忍心看,太子殿下上下牙齿咬得「咯咯」响,皇上完全不为所动。
良妃娘娘的泪水打湿她的衣袖,敲门声响起,太子、四贝勒、良妃娘娘原本都没有听到似得,皇上高声说一句:「说。」
房门开了一条缝,魏珠回禀:「皇上,八贝勒求见。」
良妃娘娘身体一软摊在地上,四贝勒眼睛一闭,太子殿下好似要露出一个笑却好似扭曲的哭泣,皇上只有一句:「叫他进来。」
八贝勒进来,一眼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一声「额涅」喊不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跪在良妃娘娘的身边。
一出口,声音里打着颤音。
「胤禩给汗阿玛请安。」
其他人都不动,良妃娘娘心如死灰。皇上看一眼老八脸上的汗水淋淋,只问他:「老八为何而来?」
胤禩为了他亲娘,此刻脑袋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话头秃噜出来。
「汗阿玛,九弟性情使然,加上因为做生意平时最喜欢和四九城的三教九流交往,安布禄带人去找九弟核实一个情况,九弟进了刑部后见到一位好友,一位据说是四九城玩转黑白两道的江湖人。
他告诉九弟事关额涅。九弟慌慌张张地来告诉胤禩,胤禩,胤禩,就来了。」
「很好。来了就听听吧。省的事后你四哥再说一遍。」
胤禩脸一白,就是四贝勒也没想到,他汗阿玛压根就没想瞒着八弟,太子殿下又是一个冷笑,看起来又像一个扭曲骇人的鬼哭。
皇上看一眼良妃,良妃此刻除了还有一口气,人跟死了没有区别。
皇上的声音响在屋子里,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好似那阴间宣判的判官。
「觉禅氏,满洲正黄旗包衣。世居佛阿拉地方,天聪年间归顺大清,得太宗皇帝信任,任盛京皇宫膳房总领,其子接任内务府管领。大清入关,其后代俱接任紫禁城内管领、膳房总领……」
「可是觉禅氏出了一个好儿郎,跟着鰲拜南征北战立下莫大的功劳,鰲拜进了大牢,他死在索额图手里,觉禅氏一家没入罪籍,良妃打小遭遇家庭巨变,入宫后进入辛者库做活……」
「朕以为你都放下了,朕一直看重你。
可事实是,良妃知道这些事情都关乎前朝争斗,你可以放下家变的磨难,却无法忘记对赫舍里家的仇恨。有了儿子,被封为妃,还是安排一个宫女在毓庆宫打探赫舍里皇后留下的儿子的消息。」
「毓庆宫的大阿哥要害弘星,那名宫女出于对弘星的喜欢,对大阿哥的不满,自己做主调换了害人的脏东西,找良妃求救,良妃就把人救到洗衣局。一直到今天,听到朕下令抄查赫舍里家,才说出实情。」
「朕也是今日才确认,多年来良妃在后宫与世无争。因为良妃一直知道赫舍里家不长久,一直在等朕动手的一天,今天等到了,『一心求死死而无憾』。良妃,朕说的可对?」
良妃身体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低低地回了一句:「皇上说的都对。」
!!!
八贝勒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要跳出来,慢慢地转头看着他额涅,一声「额涅」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来。
谁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还牵扯到当年,当年皇上除去鰲拜亲政夺权的那些过往,牵扯到几代人的杀身之仇。
太子殿下低低地笑出来,笑得比鬼哭还难听。四贝勒抱着他,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剧烈起伏的自厌情绪,心里一阵悲凉。
皇上看着他们,亲口说出这些,本来都要带进棺材的事儿本是最为伤心的人,可他只要一想起乖孙儿因此带来的危险,一颗心没有一丝人气儿。
「良妃,朕给你一个儿子,朕册封你为妃,朕给老八娶媳妇儿,还打算重用他,可你的心里对那些过往无法忘记,始终以你的出身为耻辱,不光是对赫舍里家,还有对朕。朕没说错?」
良妃低低地啜泣出声:「皇上,妾不敢。妾知道朝廷争斗,妾的大哥死得无怨……妾知道皇上是一个好皇上。」
「额涅!」却是老八猛地喊一声,热泪滚滚而下,「额涅!你是胤禩的额涅,你是胤禩的母亲,胤禩以你为傲,额涅。」
胤禩痛哭出声,她是他的母亲,给了他生命,她却因为自己的身份为耻辱,对皇上有怨,觉得对不起他,这是挖了胤禩的心。
「额涅,你是胤禩的母亲。」胤禩又喊一声,泪水咕咕而下。他的母亲,多年来一直不争不抢的,对他的福晋恭敬着,一直和他若有若无地疏远着,却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胤禩痛苦地趴到地上,二十多年对母亲的濡慕亲近之情,对他额涅的未来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无助,使得他忘记眼前的情形大哭出声,只一声声地重复那句「额涅,你是胤禩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