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何要在大家闺秀之前再加上一个行事正派,是因为他见了陆雁冰之后,忽然觉得就算同是大家闺秀,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行院的管事退下之后,陆雁冰起身站在那隻琉璃大缸旁边,挽起衣袖,将手伸入缸中,轻轻搅动,缸中的水变成了一个漩涡,其中的锦鲤身不由己,只能随着这个漩涡不断旋转。
陆雁冰忽然说道:「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生在了清微宗,上有师父,下有师兄,有父兄为依仗,就算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外人敢来招惹我,我就能站在这个大缸外,自由自在。」
张白昼一怔,随即望向缸内的漩涡。
陆雁冰继续说道:「那些姑娘们,看着风光,就像这条锦鲤,只能在这个华丽的水缸里面兜兜转转,若是捲入了漩涡之中,更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陆雁冰停下了搅动的动作,轻轻握住了那条锦鲤。
张白昼道:「陆……姐姐是在说那位师姑娘?」
「不,她不算。」陆雁冰摇头道:「都说鲤鱼跃龙门,她已经能跳出这隻大缸,只是迟迟未跳。」
「为什么不跳?」张白昼问道,「自由自在不好吗?」
陆雁冰笑了,「因为她不知道水缸外是江河还是陆地,她不知道她离开了水缸还能否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隻水缸是禁锢她们的枷锁牢笼,却也是让她们活下去的桃源,用自由换取生存,不正是她们进入行院的根由吗?」
张白昼开始重新审视陆雁冰,他发现这位「陆姐姐」并非是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
陆雁冰手上轻轻用力,掌中握着的锦鲤开始挣扎,想要挣脱这隻手掌。
陆雁冰忽然问道:「我师兄让你来帝京,是要你联络四大臣的旧党和那些饱读圣人之书的清流?」
张白昼一惊,没有说话。
陆雁冰仅从张白昼的反应就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微笑道:「看来我没有猜错,我这位师兄啊,从来不是蛮干之人,他这是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而破之。」
张白昼下意识地说道:「这是、这完全就是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谈不上。」陆雁冰鬆开了手中的锦鲤,「只要你到了他的那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张白昼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陆雁冰取出一块手帕擦拭手上的水渍,「你以为报仇就是打打杀杀?除非你是天上的仙人,才能用这个法子报仇,否则还是要用些手段。你觉得我来帝京城是干什么的?逛窑子吗?」
张白昼下意识地问道:「你来帝京做什么?」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陆雁冰气笑道,「就连小皇帝都知道清平先生要来帝京城了,难道堂堂清平先生就孤身上京?」
张白昼终于明白过来。
为什么秦大小姐同意兰姨放下北邙山的事情上京,为什么上官莞作为客栈在帝京的主事之人却主动邀请兰姨上京,当然不仅仅是见面那么简单,准确来说,两人见面反而是顺带之事,真正的目的还是为李玄都进京打一个前站。
陆雁冰道:「想明白了?要不是这个缘故,白鹿先生为什么要问东问西?其实他们也是如临大敌啊。」
张白昼无言以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迟钝了,身为客栈中人,竟然没有去深思这些,倒是陆雁冰这个不是客栈之人看得更明白。
陆雁冰嘆了口气,「我那位师兄好为人师,这些年来培养了几个年轻人,加上你总共有四个,另外三人分别是沈长生、裴玉、周淑宁。你们四人之中,裴玉的心思最为灵活,能堪大用;周淑宁与师兄关係亲厚,师兄视如己出;沈长生性子淳朴,合乎师兄的心意;想来师兄已经为他们三人做了一些安排,那么你呢,你就没想过自己吗?」
张白昼摇头道:「我只为了报仇,不想那些。」
陆雁冰道:「目光短浅,报仇是当然要报的,可报完仇呢?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此远离庙堂江湖吧?走一步看一步是不行的,有些事情,还要早做打算。」
张白昼听完这席话,陷入沉思,忽然说道:「陆姐姐,我有两位朋友,也许你们能谈得来。」
「哦?」陆雁冰来了兴趣,「什么朋友?」
张白昼道:「到了合适时机,我会引荐给你认识的。」
「卖关子?」陆雁冰伸手点了下张白昼的额头,「好,我等着就就是。」
……
夜幕落下,满春院中灯火辉煌,无一处不亮,几乎照亮了小半个天幕,与天上的群星明月一争短长。
虽然今晚会来许多大人物,但因为客人实在太多的缘故,最终选择了一座露天平台,占地一亩,可以容纳数百人。
时值初冬,帝京又地处北地,晚上的室外十分寒冷,不过这也难不倒行院之人,他们花费了大价钱购买了许多太平宗出产的「龙睛子」,与「凤眼子」不同,「龙睛子」的体积更小,不易爆炸,反而可以作为取暖照明之物。他们将这些「龙睛子」放置于灯笼之中,热气使得灯笼自行悬空,数百个灯笼如墙壁一般整齐罗列,环绕整个露天平台一周,不仅将整个平台照得灯火通明,而且暖意融融,犹如在室内一般。
当陆雁冰带着张白昼来到此地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