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刚刚修缮完毕的山路上,胡良环顾四周,感慨道:「这终南山我有好些年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跟随辟公行军路过此地,来了一次,但见处处破败,不说与大真人府所在的云锦山相比,便是较之后起之秀的太和山也远远不如,哪里有今日这般道门圣地的气象。」
李玄都道:「这多亏了老天师,不过如今也只是修缮了一小部分,想要彻底修缮完毕,还要数年的时间。」
胡良道:「那我们就到处走走?正好也看下风景。」
「好。」李玄都点头道,同时向身后跟着的徐九挥了下手。徐九会意,止步不前,只剩下李玄都和胡良继续前行。
李玄都问道:「天良,你也一把年纪了,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胡良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也配说我?你和师妹的婚期一拖再拖,眼看着就要拖到明年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李玄都笑道:「说到素素,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若早知道你要过来,就回剑秀山等你。终南山再好,也不是我的,剑秀山算是我和素素的居处。」
胡良不在意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情?等喝你们喜酒的时候,再去也不迟。」
两人来到一座亭台,两人坐在亭子的美人靠上,胡良摸了摸下巴,问道:「老李,有酒吗?」
李玄都道:「没有。若不是招待客人,我一般不喝酒。」
「怎么,我不算客人?」胡良斜眼看着李玄都,「这就是清平先生的待客之道?还是清平先生发达了,看不上老兄弟了?」
「你算哪门子的客人,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李玄都笑骂一声。
「什么阴阳怪气?这分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良倒打一耙,「都是跟你学的。」
然后他又望向亭外的风景,文绉绉道:「如此美景,不能佐酒真是可惜。」
李玄都道:「美景?还佐酒?这都是跟谁学的?要我说,就是条臭水沟,你都能喝得不亦乐乎。」
胡良哈哈一笑,「罢了,那就暂且记下,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好好喝个够,那时候你总不能推脱了吧。」
李玄都道:「只要你过得了素素那一关,想喝多少都成。」
「我把她给忘了。」胡良一拍额头,「不过话说回来,老李你不是一家之主吗?还能让这小丫头管住?这是什么?这是夫纲不振,老李你得支棱起来啊。」
李玄都摆手道:「一般来说,我们两个不存在谁管谁的说法,谁有道理就听谁的。」
胡良道:「我知道了。小事听她的,大事听你的,你只关心天下大势,这种小事就听师妹的安排了,是吧?」
李玄都笑道:「剑秀山中的确有些好酒,下次咱们喝个痛快就是,素素敢废话半句,我就……」
「你就怎么着?」胡良来了兴趣。
李玄都故作正经道:「那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老李家的规矩。」
胡良挑起大拇指,「老李,是条汉子。」
李玄都接着说道:「要是素素一怒之下回了娘家,我就说是你挑拨的。」
胡良笑骂道:「去你大爷的,你们俩和好了,我成了恶人呗。」
李玄都笑道:「好兄弟就得两肋插刀。」
李玄都嘴上说着不喝酒,最后还是与胡良去了太平观,让人送了两坛酒上来,两人对坐对饮,一直喝到了深夜。
以李玄都的境界修为,想醉便醉,不想醉便不醉。今天李玄都很高兴,于是便醉了。
喝醉之后,两人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许多心里话。
一开始,两人先是追忆往昔,从西北夺刀到帝京之变。那时候的两人虽然小有名气,但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在江湖中浮浮沉沉,快意恩仇,与这个大侠相交,与那个恶霸厮杀,至今李玄都仍旧觉得那段时光才是真正的江湖,一个写给成年人的故事。后来的江湖,与庙堂又有什么不同呢?
接着,两人跳过了帝京之变,李玄都说起自己天宝二年到天宝六年的经历。
李玄都主要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江湖上的大人物们,庙堂上的权贵们,他们高高在上,却对脚下的苍生没有半点悲悯,他们指点江山,他们纵横天下,他们高谈阔论,他们以天地为棋局,以万物为棋子,相互博弈,要逆天而行,要胜天半子,这便是所谓的「大道」么?
为此,李玄都翻阅了很多经典,其中最多的就是道祖的五千言,他发现道祖从不屑于什么神通法术,而是一直在阐述对天道规律的理解和治国之道。
他再看这些人,就明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把脚下的人看作是人,是蝼蚁,也不把自己看作是人,是仙人。所以几十上百万的性命,他们可以说舍弃就舍弃,事后他们毫无愧疚之情。
他们继续对弈落子,他们指点江山,他们轻描淡写,他们无动于衷,他们神情自若,他们谈笑风生,他们微微一笑,他们相视一笑,他们一声善哉。
他们说戚戚焉,他们说大局先,他们说无可奈何,他们说也有苦衷,他们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说苦一苦百姓,他们说利在千秋,他们说全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们让李玄都生出一种想要杀了他们的衝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