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宁不无敬佩道:「紫府出身于钟鸣鼎食的东海李家,却能作如此之想,实乃不易。」
李玄都感慨道:「其实人之一生,是一个寻找『我是谁』的过程。」
「我是谁?」玉清宁轻声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
「对。」李玄都道,「我是谁?我是清平先生,我是紫府剑仙,我为人子,为人夫,为人师,乃至于为人父。你方才说了,我出身东海李家,是大剑仙的养子。那么在这之前呢,我又是谁?我是李玄都,李玄都是谁?他也应有父母,他的父母是谁?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去追根溯源,原来我也是个百姓的儿子,没有什么血脉血统,并不比别人高贵,没有师父收养,我早已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遍地饿殍之中。所以我很感激师父,我也很同情那些无辜的百姓,这大约就是物伤其类吧。」
玉清宁摇了摇头,似是理解,又似是不理解,最终化作一声幽幽长嘆,「你知道你是谁了?」
李玄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借用了一句古人之言,「我与我周旋久,方知我是我,宁作我。」
玉清宁又问道:「那么你快乐吗?」
李玄都怔了片刻,说道:「快,喜也。乐,安乐。你是问我高兴安乐吗?我只能说,为了自己所求去做事,未必愉悦,但不痛苦。」
玉清宁道:「我猜,很多人会在背后说你是个疯子。」
「不疯魔,不成佛。」李玄都大笑一声,「疯子就对了,否则我如何能走到今天?其实地师也是个疯子,澹臺云和宋政都不理解地师,不明白地师到底要做什么,或是单纯认为地师要逐鹿天下,所以他们和地师决裂了,而地师也没有把自己的衣钵留给他们。」
这是李玄都变相地告诉玉清宁一些事情,毕竟玉清宁等人都是多年的正道弟子,从他们懂事起,地师就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形象,李玄都有些话不好说得太过直白露骨。
玉清宁是聪慧之人,立刻懂了,「所以你是新的地师?」
「差不多吧。」李玄都倒是没有过分谦虚,上官莞继承了阴阳宗的宗主,却没有继承地师的位子,就如颜飞卿做了正一宗的宗主,可张鸾山才是大天师。
玉清宁忍不住摇头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与地师并肩而行。」
李玄都道:「此地师非彼地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玉清宁忽然问道:「你觉得宫官如何?」
李玄都看了玉清宁一眼,惊奇道:「这可不是你会问的问题。在我印象中,你是个不喜是非之人。」
玉清宁轻笑道:「我决定破例一回。」
李玄都摇头道:「不知该如何评价。」
「口是心非。」玉清宁道,「我好奇的是,你是没有贼心呢?还是没有贼胆呢?」
李玄都道:「应该是既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
玉清宁抿嘴一笑,「且不说贼心,堂堂清平先生连圣君澹臺云都不怕,怎么会惧怕区区一个宫官?」
「该不会是素素派你来试探我的吧?」李玄都玩笑道。
玉清宁笑道:「是素素派我来的,那你招不招?」
「招。」李玄都道,「咱们暂且不提我对素素的忠贞,只说利害……」
话还未说完,玉清宁已经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玄都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我不是情圣,在这种事情上,两个我加起来也未必是宫官的对手,如果我真招惹了宫官,只怕我就要后宅不宁了。你以为宫官是肯屈居人下的女子?她不肯的,素素又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两者只能选其一,你说我该怎么选?」
玉清宁说道:「你是不是情圣,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宫姑娘,只怕要打退堂鼓了。」
一语双关。
李玄都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说道:「宫官是个愈挫愈勇且乐在其中的人,她在意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这也是她不可控的地方,她不在意结果,那么她就有可能做出任何事情。而我不行,我在意结果,那么我会怎么做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没有胜算。所以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不招惹,不接招,不动如山。」
玉清宁感慨道:「素素遇到你,是她的运气。」
李玄都轻声道:「我能遇到她,也是我的运气。」
玉清宁停下脚步,望向山外,「你们是互相成全。」
李玄都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选的词牌名。」
玉清宁轻轻吟诵道:「问何年、此山来此?西风落日无语。看君似是羲皇上,直作太初名汝。溪上路,算只有、红尘不到今犹古。一杯谁举?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鸟覆杯去。须记取,昨夜龙湫风雨,门前石浪掀舞。四更山鬼吹灯啸,惊倒世间儿女。依约处,还问我,清游杖屦公良苦。神交心许,待万里携君,鞭笞鸾凤,诵我远游赋。」
李玄都缓缓道:「山鬼谣。」
第一百四十章 慕容画
虽然遭遇了一些波折,但上官莞还是顺利见到了慕容画。
不得不承认,慕容画是个极美的女子,若要形容,有些像上官莞在天苍山镇妖塔中见到的狐妖苏蓊,不成气候的狐妖难免艷俗,可成了气候的狐妖却是淡雅如雪,好似仙人。
在上官莞看来,慕容画就是一隻成了气候的狐妖,所以才能将那位次辅大人迷得神魂颠倒,能在这个好似大染缸的帝京城里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