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悟真长嘆一口气,「既然清平先生如此说了,贫僧也不得不认可了。只是事关重大,并非贫僧一人可以独断,还要容贫僧返回西域与众位师兄弟合议之后再给清平先生一个明确答覆。」
李玄都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表明心意,道门一统大业非一日之功,许多细节都可以慢慢商谈,但是大方向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南辕北辙。玄都不才,想要做成这件大事,还要请诸位多多帮扶,仅以此杯薄酒敬诸位。」
左雨寒第一个端起酒杯,方缘第二个端起酒杯,悟真之尴尬实难名状,眼睛望着面前那杯酒,却不知如何去端它。
李玄都望向悟真,轻声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在这个时候,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咱们可得和衷共济。悟真大师就算不看我的情面,为了自家道统传承,难道还不愿意喝下这杯酒吗?」
悟真双手慢慢捧起了酒杯,举向李玄都。心中复杂难言,如今的李玄都终于不是那个在客栈中与自己讨论家有铮子的李玄都了,如今的清平先生已然是老天师张静修、地师徐无鬼一类的人物,高坐在这终南山上,俯瞰天下。
李玄都也将酒杯对向悟真。
众人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悟真将酒杯的杯底向李玄都一照,示意酒已饮尽。
李玄都放下酒杯,笑道:「只要我们能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江湖就乱不了。」
悟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的全是苦涩。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送走了一众客人之后,李玄都不得歇息,又去了玉真观。
太平观是太平宗的驻地,玉真观是玄女宗的驻地。
这是李玄都今天要见的最后一位客人,与第一位客人澹臺云一样,都是一位女子。
不是周淑宁,而是玉清宁。
玉清宁并不是清平会的成员,所以在大真人府一别之后,两人就未再见面。至于这次见面,则是公事私事兼有,既是关乎到玄女宗,也是老朋友间的叙旧。
这一次,李玄都没有带着徐九,自己独自一人来到玉真观。
玉真观的布局很有意思,有明显的江南风格,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四面围楼,仰头向上看去,天空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井口。天井中青石铺地,因为岁月之故,已经生出青苔,四周放置有各种盆栽,四周二楼悬挂灯笼,正中有一张石桌和四把藤椅。
因为如今的终南山还未真正投入使用,所以玉真观很是冷清,没有旁人。李玄都进到天井,见四下无人,便坐在一把藤椅上,靠着椅背,仰头望天,好似坐井观天。
不多时后,一阵并不掩饰的脚步声响起,李玄都收回视线,循声望去,微微一怔。
同样是孤身一人的玉清宁来到天井之中,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色纱袍,云袖飘逸,一头乌髮如瀑,被一条白色丝带在发梢靠上的位置简单束起,容颜绝世,神态恬静,好似是从画中走出的仕女人物。
不过与以往不同,今日的玉清宁并没有以黑纱蒙住双眼,一双眸子清澈似水,眼光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忧,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李玄都略微恍惚,忽然想起江湖上好事之人的一个说法,年轻一辈四位美人,两正两邪,两位正道仙子是苏云媗和玉清宁,两名邪道妖女是宫官和秦素。李玄都也算是与四人都有过交集,平心而论,四人之中,苏云媗功利心太重,宫官性情乖张,秦素有隐士气,以玉清宁最有仙气,更符合「仙子」的称呼。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李玄都想起了南华道君之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李玄都很快回过神来,问道:「你的眼睛好了?」
玉清宁坐在李玄都对面的藤椅上,轻轻「嗯」了一声。
李玄都感慨道:「你双目失明是拜我所赐,如今復得光明,我也可以稍稍安心了。」
玉清宁抿嘴一笑,打趣道:「从天宝二年到天宝八载,六年时间里不见天日,你打算怎么赔我?」
李玄都明知玉清宁是玩笑之言,不过还是认真道:「我的确考虑过,想要传授一门功法给你,只是不知你中意什么功法?」
「紫府的好意,我心领了。刚才只是玩笑之言,紫府不要放在心上。」玉清宁摇头道。
李玄都笑道:「你若不要,岂不是可惜了我这一身所学?」
玉清宁玩笑道:「素素不就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李玄都随口道:「那你要做二弟子吗?」
此言刚刚出口,李玄都便察觉有些歧义,果不其然,玉清宁微微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李玄都不是愣头青,知道此时再去解释只会捅破窗户纸,越描越黑,若是他真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可他既然没有这个意思,还是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于是直接越过这个话茬,转而说道:「你来终南山见我,有什么事吗?」
玉清宁这才抬起头来,轻声道:「的确是有事,关于玄女宗的。」
李玄都静待下文。
玉清宁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辞,徐徐说道:「师父是个争强好胜之人,若不是年轻时被宋政乘虚而入,如今成就应该不亚于慈航宗的白宗主。这些年来师父一直在寻求弥补之法,这也是师父将石师叔关押在玉牢中的原因。后来石师叔脱困,又在紫府的斡旋之下,两人和解,石师叔帮师父弥补了资质上的缺陷和不足,使得师父修为大进,有望跻身天人造化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