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神通,让旁人见了,定然要惊为天人。只是此时的张白昼却是顾不得惊讶,而是死死盯着这个身影,眼神复杂。
如今的李玄都与张白昼记忆中的李玄都相比,已经是大变模样,除了脸庞还颇为相似之外,无论是气质还是神态,都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
过去的李玄都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必露,如今的李玄都却像是藏剑鞘中,不轻易示人。所以过去的李玄都眼神凌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而如今的李玄都的气态温和许多,不过身上的威严更重,有些不怒而威的意思。都说居移气、养移体,过去的李玄都要靠自己来让别人心生畏惧,如今的李玄都则有一股势,这种势并非来自于他的境界修为如何,而是来自于他的地位和身份。哪怕是个行将朽木的老人,也能让许多绝顶高手俯首,这便是势。
张白昼不懂什么叫做大势初成,但他却明显感受到了这股势,让他想起了那位望而生畏的伯父,让他很不舒服。
李玄都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过去种种。严格说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也就半年左右,而且这半年之中,李玄都也只是在閒暇之余才会满足下少年对于江湖的憧憬,给他说些江湖上的故事,或者是直接教他一两招。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张白昼满是对李玄都的崇敬,只觉得李玄都就是天下第一剑客,不像现在这般,带着一股子戾气,眼神中也是抗拒、不满,甚至还有敌视。
李玄都在陆雁冰的身上见过这种态度,都是从少年人走过来,谁还没有过少年叛逆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想法偏激,满腔热血却又失于衝动,最厌恶父母师长的管束。所以李玄都也不会与少年一般见识,开口道:「白昼,你来祭拜你姐姐?」
「是。」张白昼生硬地吐出一个字。
李玄都又问道:「你这些年在蜀山剑派过得如何?」
「尚可。」张白昼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不该如此说师门,又补充了一句,「师父待我很好,可以说是情同父子。」
「那便好。」李玄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张白昼沉默了片刻,终于是忍耐不住了,「现在想要见你一面,当真不易。」
李玄都道:「想见我的人很多,我不可能人人都见,总要有个筛选。」
张白昼道:「我也是多亏了姐姐的情面,才能站在此地。」
李玄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张白昼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请教一件事。」
李玄都道:「说。」
张白昼道:「江湖上都说你与那位女子中第一豪富的秦大小姐定下了婚约,做了秦家的女婿,此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出自你的本心?」
李玄都沉吟了片刻,道:「是真的,也是出自我的本心。不过有一点不对,第一豪富的女子不是秦大小姐,她最多只能排在第五,前头还有慈航宗宗主、太平宗陆夫人,太后谢雉、圣君澹臺云几人。」
张白昼只觉得怒意盈胸,就连堂堂圣君竟然是女子这样的秘闻都不曾在意,强压了怒意低声问道:「那我姐姐呢?你与我姐姐的誓言呢?」
李玄都没有立刻回答,转头望向了张白月的孤坟,目光扫过墓碑,又转向了那棵已经枯死的梨树,长嘆一声,「那是我与你姐姐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张白昼咬牙道:「张家只剩下我一个男人,如何与我无关?我便要替她问上一句,你可还记得她?」
李玄都收回视线,「你的意思是让我终生不娶,对否?」
张白昼没有说话,也算是默认。
李玄都问道:「你能做到吗?我并非痴情之人,我不敢做这样的保证。」
第一百零一章 肺腑之言
张白昼想说自己可以做到,却忽然又觉得没有底气。
然后就听李玄都说道:「光阴如白驹过隙,其实是过来人回首过往时的感悟,你不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懂得人生之漫长。一辈子太长,长到你会忘记很多人很多事,许多很悲伤的事情不再悲伤,许多很欢乐的事情也不再欢乐。」
张白昼道:「你的年纪也不大。」
李玄都道:「可是我已经是长生之人,这其中的差别,非是言语能够说明白。」
张白昼默然。
李玄都道:「痴情无错,世人总是讚美痴情人,正如崇拜英雄,因为都是世人做不到的。」
张白昼恨声道:「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李玄都闻言不怒反笑,「你说的倒也没错,那你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张白昼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一些。」
李玄都道:「简单来说,我们到了绝境,相约赴死,不过最后关头,我的师兄海石先生赶到,将我救下,我请师兄将你姐姐一併带走,不过你姐姐是个刚烈的人,她拒绝了,要随同父兄一起赴死,以死明志。于是师兄成全了她,没有勉强。」
张白昼怔住了。
李玄都嘆息道:「我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我听闻她的死讯之后,请求好友正一宗张鸾山将她的遗体火化,当时局势仍旧紧张,朝廷到处追捕四大臣的余党,就连张相他们都是死不见尸,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将她安葬在剑秀山上,以防被青鸾卫寻到踪迹。我有时候也会在想,她大约是对我失望的,我苟活了下来。如果说得好听些,我是留待有用之身以图将来,如果说得难听些,我就是没有遵守我们两人的誓言。你说的倒也没错,早在天宝二年,我就已经失信,只是与秦大小姐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