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和陆雁冰走进房中,看到秦素正在怔然出神,不由笑问道:「想什么呢?」
秦素回过神来,看到两人进来,有些惊诧,「谈完了?」
李玄都「嗯」了一声,「平安无事,太平无忧。」
这八个字是太平宗的一句口号,类似于补天宗的「日月光照,试手补天」,用在此时,却是格外贴切。
秦素讶然道:「怎么……这么快。」
李玄都笑道:「我早就说过,这次和议,关键是师父,只要他老人家同意,那就一路畅通,走个过场罢了。」
秦素道:「可昨天我还和李太一在望仙台上交手,怎么今天就……」
陆雁冰插话道:「素素,你还不知道吧,李元婴和李太一已经是明日黄花了,这两位啊,现在滚蛋咯。」
李玄都见秦素还有些疑惑,知道她这是不熟悉清微宗的缘故,耐心解释道:「凡事要分成两个部分来看,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李元婴失势,看似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直接原因是谷玉笙牵涉到了温夫人一事中,是李太一不识大体,可根本原因是师父同意了和议,必须要清除内部的阻碍。」
「道理很简单,如果师父不同意和议,不要说谷玉笙暗中阴谋害死一个副堂主,就是更严重一些,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就是敲打一翻。反之,师父同意了和议,就算谷玉笙安分守己,什么也没有做,师父还是会有办法将其废黜,大不了翻旧帐就是,这夫妻二人有的是把柄。」
「李如风被害也好,勾结儒门中人也罢,李太一不识大体也罢,其实都是藉口,无关根本。也许你要问了,师父他不是最重规矩吗,怎么徇私?其实也简单,规矩之下还有法术诈力,只要这件事不放在檯面上来说,规矩就没有用武之地,如果师父不想放弃李元婴,没有这个风向,那四位堂主会轻易招供?李谨风会鬆口?冰雁不能用老宗主压他们,就一定审不出来。规矩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用道德来定罪,证据并不重要,可用律法来定罪,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有罪,只要证据不足,那就不能定罪,这也是合乎规矩的,所以朝廷定罪,会讲究法理不外乎人情一说。说到底,再大的规矩,也是人来执行,江湖庙堂,走到最后都是人性,你摸透了人性,就能无往不利。」
秦素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陆雁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翘,也没有说话。
李玄都疑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还是你们没听明白。」
「没、没有。师兄说得对。」陆雁冰答着,眼睛却不与李玄都对视,瞟向了窗外。
有些话,陆雁冰不敢说,秦素可不怕李玄都,笑道:「你没说错,就是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了,张口就是这么一大通道理,我们能不明白吗。」
李玄都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不是好为人师,是要你们有个准备,日后三家归道门,少不了各种勾心斗角。」
秦素用安抚小孩子的口气说道:「好了,知道了,也记住了,你就放心吧。」
李玄都还真拿秦素没办法,把陆雁冰看得窃笑不已,落在李玄都的眼中,他立刻板起脸,「冰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天罡堂的堂主,从此就高枕无忧了。」
没等陆雁冰开口,秦素已经打抱不平了,「紫府,你别吓唬我们冰雁行不行?她胆子这么小,多半是被你从小吓的。」
陆雁冰连连点头。
李玄都好气又好笑,「她胆子小?背后说我坏话的时候,胆子可一点都不小。当初在天乐桃源,你是没看到她那张狂的样子。」
陆雁冰小声辩解道:「就是胆子小,才在背后说坏话啊,我若是胆子大,当面就说了,就像你给师父进言那样,那才是胆子大。」
李玄都笑问道:「你是不是打算见贤思齐焉?我给你这个机会。」
陆雁冰赶忙摇头道:「算了算了,我就不学了,太难。」
秦素瞧着两人的样子,不由道:「我看书上说,哥哥对待妹妹,应该百般宠溺,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半点也瞧不出来?」
陆雁冰不屑道:「写这书的人,多半没有兄弟姐妹,凭空想的。什么百般宠溺,假的,都是假的,做哥哥的只会对你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情妹妹』甜言蜜语,对于我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就会板着脸说大道理,耐心是没有的,好脸色也是没有的。」
一番话倒是把秦素说了个脸红。
李玄都虽然脸皮厚些,但也不好反驳。他们师兄弟六人,大师兄故去得早,二师兄年纪大了,说是师兄,实则如叔伯父辈一般,李太一小了十岁左右,李元婴又大了十岁左右,真正年纪相仿又一起长大的,只有李玄都和陆雁冰,也只有两人之间有些兄妹情谊。兄妹之间相处时间长了,千般好也瞧不出半点,有什么缺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人之间有些时候还真是相看两相厌,陆雁冰不明白秦素到底喜欢李玄都什么地方,李玄都也从未对这个师妹有过一丝一毫的其他想法,甚至看到陆雁冰男装打扮时,还会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种感情,是秦素这个独生女万难体会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素才恢復平静,这次却是为李玄都打抱不平了,「冰雁,你这话不对,虽然紫府是爱说大道理,聒噪了些,但到了大事上,还不是他护着你?你若是指望李元婴他们,只怕就要拿你顶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