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有两个没有料到。第一个没有料到,李玄都会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像他们设想的那般矢口否认,而是直接承认自己会用「逍遥六虚劫」,而且还把「逍遥六虚劫」说成是「太平青领经」中的绝学,可他们又没法反驳,因为他们不会「逍遥六虚劫」,也不会「太平青领经」。
第二个没有料到,是秦素也会用「逍遥六虚劫」,有了秦素这个明证,只有李玄都和地师会用「逍遥六虚劫」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一瞬之间,攻守之势互易,反而是他们陷入到被动之中。
李谨风心中惶惶,已经阵脚大乱,听到陆雁冰和秦素的说法,更是心中一颤,刚才温夫人有一句话没有说错,那就是宗规如利剑高悬,当剑落下的时候,可不管你是白髮老人还是黄毛丫头。不过李谨风毕竟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很快便稳住心神,说道:「我们今日本就是求证,既然与紫府没有什么干係,自然就是一场误会,老朽向紫府赔礼就是,不过还是要儘快查证此事,告慰李副堂主的在天之灵,挽回我清微宗的颜面。」
「老祖宗怎么忽然这么客气?」陆雁冰又开口了,「刚才一口一个『李玄都』,直呼名姓,现在知道叫『紫府』了?前倨后恭也不过如此了。一场误会,真是说得轻巧,若是赔情有用,那还要宗规做什么?」
李谨风脸色已是变了,色厉内茬道:「你要怎样?」
陆雁冰冷冷一笑,「老祖宗有句话说对了,是要儘快查清此事,上报两位副宗主、宗主、老宗主,请他们定夺,凡是牵涉到的人,一律按照宗规定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一个「杀」字,杀意凛然。
所有堂主和岛主都是一凛,李道虚亲自製定了宗规,自己也要遵守,甚至有些时候都有自缚手脚之嫌,可正因为如此,清微宗的宗规十分森严,真要落实了罪名,任你是堂主岛主,同样和普通弟子一般,难逃一死。
李谨风的脸色已经白了,在他身后的几位堂主也是色变,唯有温夫人竟是脸色淡然,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望着李玄都。
李玄都自然察觉到了温夫人的视线,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曾想秦素主动上前一步,挡住了温夫人的视线。
秦素神态平静,面容上又带着几分肃穆,说道:「温夫人,你似乎不该这样望着李宗主。」
温夫人把视线转向了秦素,反问道:「秦姑娘不高兴了吗?若是秦姑娘不高兴了,我赔罪就是。」
「紫府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多看了一眼而已,赔什么罪。」秦素比温夫人高了一头,所以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居高临下,「不过温夫人毕竟是未亡人,丈夫尸骨未寒,就这样盯着别的男人,怕是于温夫人的清名有碍。」
温夫人淡淡一笑,「我在看杀夫仇人,也有错吗?」
秦素道:「夫人这是坚信眼见为实了。」
温夫人点了点头。
陆雁冰来到秦素身旁,说道:「给脸不要脸,再血口喷人,我一掌打死你,这个罪我还担得起。」
温夫人却不理会陆雁冰,仍旧望着秦素,「刚才秦姑娘说了许多,这世上不止一个人会用『逍遥六虚劫』,除了地师、李宗主,还有秦姑娘和那位阴阳宗的上官姑娘,总共四人,凶手也就是这四人之中,在这四人中,我那晚只见过李宗主,凶手当然是李宗主。」
秦素皱了下眉头,「我已经说了,是有人假冒紫府。」
温夫人道:「说到底,秦姑娘也不过是推测罢了,并无真凭实据证明是那位上官姑娘假冒了李宗主,既然没有真凭实据,那么我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而要相信秦姑娘的一面之词呢?」
秦素心中一惊,立时明白自己小看了这位温夫人,李谨风之流看起来人多势众,可真要说起言辞犀利,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小小的娇俏妇人。
秦素并非愚笨衝动之人,她心思几转,想要反驳温夫人的这番话,可又无从反驳,因为李玄都也说了谎,虽然李玄都没有矢口否认自己会「逍遥六虚劫」之事,但他却伪造了上官莞也会「逍遥六虚劫」一事,这一点是假的,上官莞假冒李玄都自然也是假的,因为惊涛岩子时相见这件事本就是子虚乌有,对此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温夫人才能一下子抓住秦素话语中的漏洞。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李谨风等人不由鬆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李玄都固然没有入套,可他们也能全身而退,至于日后之事,那就日后再说,天塌下来,自有人撑天而起。
就在此时,温夫人忽然一歪头,目光越过秦素望向她身后的李玄都,说道:「李宗主不说两句吗?难道李宗主这等大英雄、大宗师,就只会躲在未婚妻和妹妹的身后吗?」
说这话时,温夫人的目光忽然一变,不再冰冷,仿佛要滴出水来,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李玄都时隔多年后与这位温师姐相见,总是见她冷若冰霜,凛然有不可犯之色,此时又见她忽然露出如此神色,立时印证了心中猜想,绮念固然有几分,但更多的还是厌恶,自从张肃卿一家死于谢雉之手后,李玄都就对谢雉这类女子十分防备和厌恶,宫官几番示好却无功而返,很难说不是受了牵连,倒是澹臺云这样的女子,巾帼不让鬚眉,李玄都十分佩服,若非立场不同,李玄都却是不介意结交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