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这边,则是想到自家娘亲,触动心事,不愿再接这个话茬,笑着岔开话道:「久闻海外三仙岛的大名,上次来得匆忙,没能细细观看,这次你陪我走上一遭,我把今日之行记到我的山水游记里去。」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李道虚和李玄都已经偏离了神道,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师徒二人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这样并肩而行了,在李玄都的记忆中,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稚童,被李道虚牵着,走在八景别院之中。可是那次与这次不同,那次是师徒、是父子、是大人和小孩子,这次却是两个大人,也是两个可以影响到天下局势走向的大人物了。
李玄都不清楚师父李道虚此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他此时却是有些心情复杂,虽然李道虚仍旧身子挺直,仍旧是长生境的地仙高人,但李玄都总是生出一种李道虚已经垂垂老矣的错觉,儿子看着父亲老去,从仰望如山的背影到平视眼前的老人,大约便是李玄都此时的心境。
两人走得不快也不慢,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李玄都在等李道虚开口说话,这是师徒多年以来养成的默契和习惯。李道虚却是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没有开口,以李玄都对李道虚的了解,师父既然要与他单独谈谈,要说什么,该怎么说,一定是早已有了计较,绝对不会临时改变。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李道虚终于开口道:「紫府,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了许多话,虽然你嘴上没说,但是你写在了纸上,我至今还记得。」
然后李道虚就开始背诵李玄都的谏言:「宗主,一宗之主也。惟其为全宗上下之主,责任至重。凡大事小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宗主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弟子,使之尽言焉。弟子尽言,而宗主之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阿谀曲从,致使灾祸隔绝、宗主不闻者,无足言矣。」
「过为计者则又曰:『君子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弟子受师恩久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师尊言之。」
「师尊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即宗主大位初年,剷除积弊,焕然与全宗上下更始。举其大概:联正道三宗,败无道宋政,尝与正一分而治之。上下忻忻,以大有作为仰之。登顶江湖,指日可期,非虚语也。然师尊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师尊误举,诸弟子误顺,无一人为师尊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师尊;昧没本心,以歌颂师尊,欺瞒之罪何如。」
李道虚一顿,望向李玄都,说道:「前面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一句:『今又有朝堂之事,太后谢氏,祸国殃民,德不配位,天下莫不讨之,何故师尊逆势而为?因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天下有识之士不直师尊久矣。夫立身不正,此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復何言?各堂主持禄而外为谀,各岛主畏罪而面为顺,师尊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弟子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师尊言之。伏惟师尊留神,宗门幸甚。弟子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回答
李玄都没想到李道虚会重提当初之事,不由一怔。
李道虚没有急于评价这一句话如何,而是说道:「我当时看到这一句话,只有一个感觉。这本册子上的一个个字迹就好像一把把飞剑,向我刺来,我的徒弟向我这个做师父的拔剑了。」
这是李道虚第一次与李玄都谈及自己当时的感受,当初的李道虚只是给出了态度,愤怒就是他的态度。李玄都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微言轻」,当初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都是李玄都,同样的话语却有不同的结果。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敢如此。」
「敢也好,不敢也罢,都过去了。」李道虚无意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这番谏言,前面将我一再吹捧,说我天资英断,睿识绝人,然后话锋一转,又说我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再借着此言引出了对清微宗上下的不满,说他们无一人为我正言。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也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真正要说的还是这一句:『太后谢氏,祸国殃民,德不配位,天下莫不讨之。』你问我:『何故师尊逆势而为?』最终给我下了定论:『因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天下有识之士不直师尊久矣。』」
李玄都迟疑了一下,没有否认,点头承认道:「正是。」
李道虚问道:「你就没有想过,这番话,不仅仅是我,换成其他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接受,比如说张静修、徐无鬼,还有你的岳父秦清。」
李玄都道:「想过,但是我认为,他们都不如师父,师父会明白我的用心。」
李道虚笑了,「你这话言不由衷,不必吹捧我,我不信这些。其实你也没有说错,我的确是因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只是天下有识之士不直我久矣,那就未必了。这些所谓的有识之士们,哪个不是站在干岸上,换成他们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们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