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步出程破空的卧房,来到临河的走廊上。此刻夜已深了,两岸灯火渐熄,二楼喧闹的戏台也归于寂静。
巧儿跟在他身后,想要说点什么为他解解心宽,却又心猿意马,不知从何说起。
脚下是汴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下却遮不住楚浔沉重的脚步声。
「爷……要不要我去烧些热水沏壶解酒茶来?」巧儿试探着问。
前面的楚浔却没说话,连头都没回,他只是停住脚步顿了顿。
巧儿以为他在思索什么事,可是楚浔突然急急的侧过身,双手抓住栏杆,一探身「哇」的一声依着栏杆吐了。
「哎呀!」巧儿一惊。生怕他掉下船去,连忙扶住他的腰。
楚浔似乎是忍耐了好久,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吐就翻江倒海,直吐到后背汗湿,身上卸了力。
「爷,忍一忍!」巧儿怕他吐得太厉害勾起心悸来,使劲环抱着他的腰,不停的给他拍背。楚浔几乎是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身。
「那药您还是喝了,是不是?」巧儿轻声在他耳边问。
温暖的夜风中,楚浔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勉强抬起头,用气音说:「你呀……就是太聪明,聪明到不近人情。」
「可是若不说破,那青儿还留在程家班里,岂不是祸害」
楚浔艰难的撑着身子。胃里吐空了,绞痛却没有消失。这点大黄用在别人身上恐怕也没什么大碍,无奈他的脾胃太弱,受不住这么寒凉的药。
他又忍过一阵呕意才开口道:「一个孩子,有的是法子悄悄让他走,何必驳兄长的面子,伤他的心?」
「我……」巧儿还想辩驳,可是看到楚浔难过的样子,再想到今晚种种,此刻她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楚浔应该是喝了那药就发现不对,可是忍下来没有声张。是自己凭着血气戳破了这事,闹到最后没有了迴旋余地。
面前是楚浔失了血色的面孔,脑海里闪现程破空手臂上狰狞的伤痕。巧儿平生第一次意识到口无遮拦的祸害,她瘪瘪嘴,轻轻摇了摇楚浔应该手臂颤声说:「爷,巧儿知道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生殿这戏是清朝才写的,用在这里确实有点不合适,可是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戏词了。架空吗,就不深究了吧。
第28章 打岔
乔巧儿自认撒娇很在行。以前爹爹在家时,两人虽然不富裕,爹爹却对她是有求必应,偶尔不能立刻依她时,巧儿就会这样拉着爹爹的手臂轻轻摇,一般摇到第三下时爹爹就已经忍不住换了笑颜说「好好好」。可是如今面对楚浔,巧儿已经摇到五六下,那人面上还是没有鬆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岸边的河灯,似乎在遥想旧事。
「爷,您彆气坏了身子,往后我再也不敢造次了。」巧儿再次摇楚浔,那人被巧儿晃得直趔趄。
「别摇了……」王爷终于开口。
「摇得我想吐……」楚浔伸出手止住巧儿,眼睛都不敢睁。
巧儿赶忙收敛,伸手想扶他却又不敢。
「你随我回房来,我跟你说要紧事。」
巧儿心里一紧。楚浔很少用如此冷的口吻对她说话。他要回房再说,这要紧事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进了屋子,楚浔自己关了门,径直走到案几边坐下。
「爷,要不要躺一躺?」巧儿想着楚浔不舒服,麻利的把被子铺好了。
楚浔却是没有动身,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松石镇纸,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巧儿是打定主意不能让他说正经事的。她陪着笑脸端来热茶,又拿过来痰盂,半跪在地上问:「漱漱口吧……」
楚浔沉默不语,房间里只有细瓷盖碗碰撞的声音和水声。他漱了口,还没起身,此时巧儿抬头对上那一双如点漆的双眼。
「这件事怪我,没有考虑周全,把你留在身边………」那人在寂静中开口。
巧儿一听心中凉了半截。她这还没走马上任的贴身大丫鬟看来要黄了。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巧儿感觉到不能再迴避,干脆乍着胆子迎难而上。
「我以为您由着我,迁就我,我就可以随心所欲。我以为当仵作就得说实话,只要说实话就是为爷好,我以为别人都对爷居心叵测。我想得太粗太浅,您罚我吧,不吃饭或者面壁思过都行。」
「巧儿……」楚浔打断了她,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周围危机四伏,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应付的。」
「我不是有您教我吗?就好比今晚,经过这一次堪比读十年书。往后您看着我做的不对的就直接说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楚浔被她连番打岔有点急了。她按住巧儿的口说:「汉西王一支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能让你小小年纪就卷进去白白送命。」
巧儿的嘴唇上突然被覆了一隻手,这手干燥而冰凉,他的手实在太冷了。这隻手让她心中酥酥麻麻,脑中一片空白,半天都忘记开口。
怔忪许久巧儿才再度开口:「可是我若是出了府去也是死路一条……」巧儿握住楚浔的手指,终于掉下泪来。她哽咽道:「爹爹出事,叔叔第三天就把我卖了。我在他家住的三日里,婶婶嫌我晦气,没有一床铺盖。爷……您若是如今把我打发出去,我一无所长,没有出路。没有人会要女仵作的。从我入府第一日吃上白面膜起,我就打算一辈子留在府上的。你要是觉得我碍眼,让我去柴房烧火就好,只是别打发我!我不像墨江姐姐一样能嫁人,没人会娶仵作的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