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很久没说过话,开口时的嗓音一直在颤抖,最开始的吐字也是含糊不清,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弄脏了你的衣服。」
他的声线又清又软,搭配上若有若无的撒娇语气,当即让江月年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问他:「我的衣服不要紧,倒是这些伤,全是你家里人做的?」
白京点点头。
停顿片刻后抿了抿唇,又垂着眼睫低低道:「对不起,又来打扰你。我只是……不知道还可以去什么地方。」
这是一句能在瞬间就打破心防的话,有些委屈,满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让人无法拒绝。
江月年看得心惊胆战,只得带他走进房屋坐在沙发上,看一眼少年受伤的面庞:「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楼上拿药。」
白京很乖,眨了眨湿漉漉的黑眼睛,一声不吭地点头。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所谓「拿药」并非江月年的首要目的——
她藉机上楼,其实是为了证实一个自己的猜测。
纤细灵巧的身影穿行于走廊之间,在某个房间门口突然停下。江月年开门的声音很轻,手掌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地覆盖在把手上,静悄悄地推开那扇门。
入眼是为小狐狸量身打造的小房子,一旁的玻璃窗大大打开,有阳光从窗外闯进来,照亮它温暖舒适的小窝。
本应该闭着眼躺在正中央睡觉的雪球,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江月年很快就下了楼。
白京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时扭过脑袋,有些虚弱地朝她笑了笑;江月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径直带着药走到他身边。
白京脸上都是新伤。
鲜血才刚刚止住,伤口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裂开,应该形成于半个小时之内。以前的伤已经大体痊癒,连一丢丢残留的伤痕都难以找到,应该是接受过精心的照顾与治疗。
就像家里的那隻小狐狸一样。
「我来帮你上药。」
她面色如常地拿起棉签,沾了水替他擦拭伤口附近的泥土与污渍,皱起眉头问:「很疼吧?」
「嗯。」
白京长睫微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线更软了点儿:「衣服……能借我拉一下吗?我有些害怕。」
他想离她再近一些。
——无论如何,他实在无法继续等待了。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谢清和与姜池不说,那个叫做陆沉的龙人和江月年关係似乎也不错。
他每天眼睁睁看着他们说话谈笑,自己却只能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宠物,缩成一团被抱在怀中。
渴望被拥抱、被触碰的念头像野草那样肆意生长,已经无法通过简单的逗弄得到满足。白京努力装作乖巧懂事的模样,压抑住心底的蠢蠢欲动,可那些最为本能的欲望却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胸口,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要再靠近她一些——
作为一个平等的个体,而非豢养在家的小动物。
铺天盖地的欲望宣洩而出,少年深吸一口气,在得到江月年的应允后伸出右手,紧紧捏住她衣摆。
药物被涂抹在脸上的血痕,带来灼烧一样的疼痛,白京下意识指节用力,攥出一片涟漪般的褶皱。
「你家住在哪里?」
他听见江月年的声音:「要是你家里人再做出这种事情,我可以帮你报警。」
白京几乎是在瞬间接话:「不用。」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江月年自己住在哪里。
「被父亲虐待」、「住在这附近」都是谎言,甚至于,就连他脸上的伤口,也全是自己做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拥有足够的藉口来找她。
白京说罢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尝试着转移话题:「你家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其他人都出去了。」
江月年把药膏涂在指尖,轻轻落在他脸庞时,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在轻轻颤抖:「家里还有我上次提到的那隻小狐狸,不过它似乎心情不太好,已经睡着了——你想去看一看吗?」
他还是用很快的语速接话:「既然睡着了,那就不要打扰它吧。」
江月年「唔」了一声,轻声开口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它好像很怕生人,今天去宠物医院的时候,把一个想摸它的姐姐抓伤了。」
白京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硬一下。
「我没告诉过你吧?雪球以前被拐走过一段时间,吃了很多苦,再回到家里时,浑身上下都是伤。」
说到这个话题,她的眸光明显黯淡许多:「可能就是由于这段经历,让它变得格外害怕人类。比较熟悉的医生护士还好,见到陌生人的时候,会被吓得炸毛。」
她说得没错。
其实白京并不想这样。
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狩猎至今仍然是心底不可触碰的梦魇,在那之后,长时间的虐待更是磨光了往日棱角。这一切全拜人类所赐,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因此在今天被那女人触碰时,才会感到噁心。
他当然明白世界上的人类并非全都是恶棍,可一旦与他们有所接触,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下一秒就会朝自己扬起拳头。
心里的恨意与恐惧,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消除。
「白京,」江月年说着垂下眼眸,十分认真地与他对视,「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它,让雪球不那么抵触其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