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选择前往京城最出名的茶馆听书。
马车驶过两条街,颜思卿却被不远处传来的丝弦乐曲吸引了。仔细一听,丝弦声中还藏着细声唱腔。
是昆曲。
「停一下。」颜思卿撩开车帘,望向街道左边的楼阁。
她思绪恍惚,听着熟悉的唱词出了神。
想当初颜思卿能考上戏剧学院,靠的就是从小受奶奶熏陶学了一点昆曲的身段和唱腔,艺考的时候她唱了两段《游园惊梦》让评委老师印象深刻,因此加了不少分。
好巧不巧,这会儿里边唱的正是她艺考时唱过的两段。
「不去茶馆了。」话音刚落,颜思卿已经探出身子从马车上下来了,抬头看一眼牌匾,上边不知是哪位大师的题字,笔迹苍劲有力狷狂不羁,和昆曲的婉转韵味迥然不同。
「昆音楼,就它了。」
红蔷反应过来急忙跟上,疑惑地问道:「小姐从前不是最讨厌听戏吗?您还说这咿咿呀呀的声音惹人犯困……」
颜思卿心里蓦的一惊,她只记得自己的喜好,倒是忘了顾虑原身……红蔷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她不动声色用余光轻瞥一眼红蔷的表情,好在这丫头只是有些疑惑,并没有真的心生怀疑。
「我也不知为什么,反正今儿个听着不困了。」说罢,她迈进了昆音楼的大门。
店小二瞧见有客人进门,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余光扫见外边的马车,很快猜出客人的身份。「贵人是来听戏的吧?快快里边请,这会儿散座都满了,就剩楼上还有处雅间,您看如何?」
能把散座都坐满了,看来今天这个演员是有能耐的。
颜思卿点点头道:「嗯,你引路吧。」
红蔷扶着她上了二楼,雅间外边挂着一个小木牌,上边用朱砂写着『步步娇』三个字,颜思卿不经意间瞧见,眼里多了些讚许之色。
「你们这里雅间名字取的倒是别致。」
店小二笑道:「贵人好眼光,咱们这儿雅间名字用的都是曲牌。」
雅间内部装饰十分清雅,屏风相隔,珠帘在前,两侧摆着半含半开的木兰花,浅浅花香令人心神舒畅。正中间檀木茶桌上放着一折节目单,众多戏目任君选择。
不过正是底下唱的这段《游园惊梦》把颜思卿吸引进来,她不打算多此一举花钱换台。店小二送了一壶茶水进来,随后就退下了。红蔷发觉小姐听得入神,心里头更添诧异。
要知道小姐平时连《诗经》都看不进去,这昆曲的唱词最是晦涩难懂,怎么她竟听得津津有味?
未时三刻,昆音楼二层的走廊里隐约传来几声争执。
「步步娇一向是咱们大人的专属,你们怎么能随意让给旁人!」
「小人没料到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步步娇里确实已经有别的客人了,还望大人息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赶咱们大人回去不成?」
「小人并无此意……」
两人声音不小,这戏楼的墙面又不隔音,才争执两句便引得不少客人不满,掌事的急忙从楼下上来主持局面。
本以为这样咄咄逼人的会是朝中哪一位达官显贵,可走近看了才发现不是。来人衣着素雅,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隻青玉簪子固定,再看他身形瘦削气色微白,俨然是一副病态。
掌事的毕竟耳聪目明,很快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原来是梅大人。」他朝面前客人拱手一礼,随即横了边上店小二一眼,「你是怎么做事的?梅大人来了,你竟让大人在这儿干站着?」
店小二低着头小声道:「老大,步步娇里已经有客人了。」
掌事的语气不善,「你就不会换一间给梅大人?」
店小二更加惶恐,话音又低几分「今儿满座……」
雅间内,颜思卿隐约听出外边的争执似乎跟自己有些关係,于是忍不住透过珠帘朝那边看去。
这一抬眼,正对上远处男子平和的目光。明明他的随从正和店家争执不下,他却平静地像是事不关己一般。
是个怪人。
「红蔷,去问问怎么回事。」
红蔷应了声「是」,挑帘出去了。过了没多久,她带着一脸气愤回来了。
「小姐,这人说咱们抢了他的位置!」
颜思卿一阵莫名其妙,「明明咱们先来,怎么就成抢了他的?」
红蔷道:「他说这雅间一向是他家大人的专属,今日店小二不懂事,擅自把雅间让给了小姐您。」
「那就怨不得我,让店家处理去吧。」颜思卿不爽地说,心中暗道这人远看去长得不错,有古装戏里公子如玉的气质,偏偏是个不讲道理的。
主仆二人在雅间内品茶听戏,不再搭理外边的事端。谁知过了没多久,外面的男子有意无意地朝雅间望了两眼,又侧过脸和随从低语了两句,紧接着竟然朝步步娇走来了。
颜思卿眉头微蹙,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公子这是何意?」
她话音落时男子正好停下脚步,和雅间内只剩一幕珠帘相隔。
男子看起来并不是蛮横无礼的人,听见里边传出年轻女子的声音就不再走近,还有意低头避开目光。但听他温声道:「方才下人无礼,叨扰姑娘听戏了,我替他向姑娘道声不是。」